后半夜的风带着河腥气,刮得窗纸簌簌作响。苏清清躺在硬板床上,手里攥着窥心珠,指尖能感受到它微弱的搏动。
刀疤男的记忆碎片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打转——四爷的公馆在城东的梨园巷,院墙高得像座小城堡,里面养着二十多个打手,还有个专门拷打犯人的地下室;系统部的面具女人给了四爷一箱银元,让他三天内找到“穿戏服的丫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那个白袍人,只露了一面就消失了,临走前留下句话:“找到人直接送进‘往生堂’,不必惊动其他人。”
往生堂?苏清清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家药铺,实则是系统部在民国世界的据点,专门处理“违规者”的尸体,顺便销毁痕迹。
她翻了个身,左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老头给的草药很管用,血已经止住了,但走路还是不利索。明天去见那个戏子,得想办法先混进四爷的地盘——刀疤男的记忆里提到,四爷今晚要在公馆里摆宴,请的都是些有权有势的人物,其中就有艳春班的人。
这是个机会。
天蒙蒙亮时,苏清清被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腔吵醒。她推开窗,看到老鬼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个皮影人,对着晨光摆弄,嘴里哼着《霸王别姬》的调子,唱腔沙哑却透着股悲怆。
“醒了?”老鬼头也没抬,“过来喝碗粥。”
灶房里温着一锅杂粮粥,还飘着淡淡的药香。苏清清盛了一碗,刚喝两口,就看到老鬼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她:“穿上这个,去见沈砚秋时,他会信你。”
布包里是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很旧,却浆洗得干净,领口绣着朵小小的墨梅。
“这是……”
“沈砚秋以前的戏服。”老鬼的声音低了些,“当年他在艳春班唱红时,总穿这件。后来被四爷打断了腿,就再也没登台了。”
苏清清捏着长衫,指尖能感受到布料上残留的褶皱——那是被人狠狠攥过的痕迹。
“他为什么跟系统部有仇?”
老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五年前,他妹妹被系统部的人抓去做‘实验’,回来就疯了,没过三个月就跳河死了。”
苏清清的心猛地一沉。实验?系统部果然一直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吃快点,”老鬼看了看天色,“艳春班的人辰时会路过鬼市,去给四爷送戏服,你跟着混进去。”
***辰时的鬼市刚散了一半,晨雾还没散尽,就见几个穿着艳春班戏服的人推着辆板车,慢悠悠地往巷口走。板车上堆着些华丽的戏服和头面,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是戏班的班主。
苏清清穿着件粗布褂子,手里提着个药篓,假装是鬼市摆摊的药贩,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她按照老鬼的嘱咐,在路过一条岔路时,故意“不小心”撞到了班主的跟班。
“你没长眼啊!”跟班骂骂咧咧地推了她一把。
苏清清顺势摔倒在地,药篓里的草药撒了一地,其中几株“不小心”滚到了板车底下。“对不住,对不住!”她低着头,声音带着怯意,正是林晚秋惯有的语气。
班主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滚,别耽误了四爷的吉时。”
“我、我帮您把药捡回来就走!”苏清清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捡板车底下的草药,趁机将一枚小巧的铜哨子塞进了其中一件戏服的袖管里——那是老鬼给的,说是沈砚秋以前常用的信号。
跟班不耐烦地踹了她一脚:“滚开!”
苏清清“吓得”缩了缩脖子,抱着药篓飞快地跑了。等跑出班主的视线,她立刻拐进另一条巷子,从怀里掏出件早就准备好的短打换上,又用锅底灰抹了抹脸,混在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里,往城东的梨园巷走去。
四爷的公馆果然像座小城堡,朱漆大门前站着两个挎着枪的卫兵,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苏清清没敢靠近,只是在斜对面的茶馆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碗茶,慢慢观察。
没过多久,艳春班的人就到了。班主点头哈腰地递上帖子,卫兵检查了板车,才放行。苏清清注意到,板车进去时,那个装着铜哨子的戏服被单独拎了出来,显然是准备给某个重要人物穿的。
她心里有了数,放下茶钱,起身往公馆后门绕去。刀疤男的记忆里提到,后门的看守比较松懈,而且旁边有棵老槐树,枝干正好伸到院墙里。
后门果然只有一个打瞌睡的卫兵。苏清清屏住呼吸,像只猫似的悄无声息地绕到树后,抓住一根粗壮的枝干,借力往上爬。左腿的伤口被牵扯得生疼,她咬着牙,硬是没哼出声。
爬到墙头时,她低头往下看,院里是片荒废的假山,正好藏身。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公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苏清清贴着墙根,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往宴会厅的方向摸去。路过一间厢房时,里面突然传来女人的哭泣声,还有男人的呵斥:“哭什么哭!四爷让你唱《贵妃醉酒》,是抬举你!赶紧把这身行头换上!”
是柳如烟的声音!
苏清清心里一动,悄悄扒着窗缝往里看。只见柳如烟穿着件华丽的凤冠霞帔,正坐在镜子前哭哭啼啼,旁边站着个凶神恶煞的打手。而那件凤冠霞帔,正是她塞了铜哨子的那件!
看来,四爷今晚点名要柳如烟唱主角。
苏清清冷笑一声,悄悄退开。她绕到宴会厅的后窗,里面果然热闹非凡,推杯换盏的声音、划拳的声音、女人的娇笑声混在一起,油腻得让人作呕。
主位上坐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穿着锦缎马褂,手指上戴着好几个玉扳指,正是四爷。他左边坐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看肩章是个团长,右边则坐着个面生的女人——戴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半张脸白皙得不正常。
是那个面具女人!她竟然也在!
苏清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窥心珠。珠子微微发烫,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了进来——面具女人和四爷在书房密谈,她手里拿着一张画像,上面画的正是苏清清现在的样子(林晚秋的脸),旁边还写着一行字:“此女身怀异宝,活捉有重赏。”
异宝?是指窥心珠吗?
苏清清握紧了拳头。看来,系统部不仅想要她的命,还盯上了窥心珠。
就在这时,宴会厅里突然安静下来,班主陪着柳如烟走了进来。柳如烟显然是被吓坏了,走路都在打颤,唱《贵妃醉酒》时更是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
四爷却不恼,反而笑得一脸油腻:“唱得好!赏!”他扔过去一锭银子,“不过,光唱可不够,过来陪爷喝杯酒。”
柳如烟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四爷,我、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四爷的脸色沉了下来,“还是不给爷面子?”
旁边的团长起哄道:“四爷赏脸,柳姑娘就别推辞了!”
柳如烟被逼得没办法,只能端起酒杯,刚要往嘴边送,袖管里的铜哨子突然“叮”地一声掉了出来,滚落在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枚铜哨子上。四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认得这哨子,是沈砚秋的东西!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四爷的声音冷得像冰。
柳如烟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刚才不小心沾上的……”
“不小心?”四爷冷笑一声,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把她给我拖下去!好好问问,沈砚秋是不是也混进公馆了!”
卫兵立刻上前抓住柳如烟,柳如烟尖叫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苏清清!是那个小贱人陷害我!”
苏清清?四爷和面具女人同时皱起了眉。
就在这混乱之际,苏清清绕到宴会厅的侧门,看到两个卫兵正押着柳如烟往地下室走。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老鬼给的迷药,趁着卫兵不备,猛地撒了过去。
迷药见效很快,两个卫兵晃了晃,就倒在了地上。
柳如烟惊呆了,看着突然出现的苏清清,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苏清清捡起地上的铜哨子,吹了一声,尖锐的哨声在公馆里回荡,“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她拽起柳如烟,往假山的方向跑。柳如烟吓得腿都软了,只能被她拖着走:“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谁不重要。”苏清清头也不回,“重要的是,四爷和系统部的人都想要你的命。你要是想活,就乖乖听我的。”
提到系统部,柳如烟的脸色更白了——她虽然不知道系统部是什么,但刀疤男找她问话时,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她至今还记得。
两人刚跑到假山后面,就听到公馆里传来一阵骚动,显然是有人发现卫兵被迷晕了。
“往这边走!”苏清清拽着柳如烟钻进假山的缝隙里,里面竟然别有洞天,是条狭窄的通道,“从这里可以通到后门的槐树底下。”
这是她从刀疤男的记忆里找到的秘密通道,是四爷以前用来偷运鸦片的。
通道里又黑又潮,柳如烟吓得直发抖,却不敢再问。苏清清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却没心思安慰——她知道,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果然,刚跑出通道,就看到后门的槐树下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身形清瘦,正背对着她们,望着公馆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是张极美的脸,眉眼如画,只是左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破坏了那份温润,添了几分戾气。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骨却是用精铁打造的,闪着冷光。
“沈砚秋?”苏清清试探着问。
男人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铜哨子上,又扫过她脸上的锅底灰,最后停留在她的左腿上,眼神复杂。
“老鬼让我来的。”苏清清补充道,同时将那半月玉佩拿了出来。
沈砚秋的目光在玉佩上顿了顿,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冰:“系统部的人,在宴会厅的第三个包厢里。”
苏清清一愣。他怎么知道?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沈砚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在公馆里埋了眼线。那个戴帽子的女人,腰间藏着枪,而且……她身上有我妹妹的味道。”
妹妹的味道?苏清清心里一沉。是指系统部的“实验”留下的痕迹吗?
“四爷呢?”
“他今晚有笔交易,要去往生堂。”沈砚秋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苏清清看着他握紧折扇的手,指节泛白,显然是动了真怒。
“我可以帮你杀了四爷,”苏清清开口,“但那个面具女人,我要活的。”
沈砚秋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想从她嘴里问出什么?”
“系统部的秘密。”苏清清的眼神坚定,“还有……凌辰的下落。”
提到凌辰,沈砚秋的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事成之后,把往生堂里的‘东西’烧了。”
“什么东西?”
“系统部留下的实验记录,还有……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沈砚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清清点头:“好。”
就在这时,公馆的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还有人在喊:“抓住那个女人!别让她跑了!”
是面具女人带着卫兵追出来了!
“走!”沈砚秋一把抓住苏清清的手腕,同时对柳如烟厉声道,“往西边跑,去找老鬼,他会保你一命!”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苏清清,最终还是咬着牙,往西边跑去。
沈砚秋拽着苏清清,钻进旁边的小巷。他的速度很快,苏清清几乎是被他拖着跑,左腿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疼得她眼前发黑。
“你怎么样?”沈砚秋察觉到她的异样,放慢了速度。
“没事。”苏清清咬牙道,“往哪走?”
“往生堂。”沈砚秋的眼神冷得像刀,“四爷要去交易,我们就在那里等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塞到苏清清手里:“会用吗?”
苏清清点头。在某个“梦境”里,她用这玩意儿杀过三个追兵。
“等会儿看到戴帽子的女人,别犹豫。”沈砚秋的声音带着一丝狠戾,“她比四爷更该死。”
苏清清握紧了刀,指尖冰凉。她知道,今晚的梨园巷,注定要血流成河。
而她,必须活下去,带着面具女人的秘密,还有……找到凌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