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清摔进的是个废弃的戏台子后院,荒草长得比人高,腐烂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哀鸣。她趴在墙头,看着巷子里刀光映着月色,听着铁器碰撞的脆响和闷哼,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直到巷口传来一声震耳的枪响,所有动静戛然而止。
苏清清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凌辰用命换的时间,不能浪费。
她转身钻进荒草,左腿的伤口被草叶刮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口袋里的方块抖得像筛糠:【宿主,凌辰的生命信号……消失了。】
“闭嘴。”苏清清的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片。
信号消失不代表死了。那个总说自己死不了的疯子,一定还有后手。
她凭着原主零碎的记忆辨认方向,绕开巡逻的卫兵,专挑背街小巷走。民国的夜比现代冷得多,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路过一家倒闭的胭脂铺时,她停下来,从破窗翻进去,在积灰的柜台下摸到一面裂了缝的铜镜。
镜中的少女脸色惨白,额角带着伤,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那是属于苏清清的眼神,混着林晚秋的怯懦,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倔强。
她撕下戏服的下摆,蘸着水壶里仅剩的水,草草擦了把脸,又将伤口重新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玉佩,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城西的“鬼市”在护城河沿岸,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日头一落,这里就亮起昏黄的灯笼,叫卖声、骰子声、醉汉的胡话混在一起,比戏台子还热闹,却又处处透着阴森——没人知道谁是真的商贩,谁是索命的厉鬼。
苏清清混在人群里,尽量低着头。她的戏服太惹眼,刚走没几步,就有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凑上来,眼神黏糊糊地扫过她:“小娘子,迷路了?要不要哥哥带你找地方歇脚?”
苏清清没理他,指尖悄悄摸向藏在袖管里的匕首——那是从凌辰给的背包里找到的。
男人见她不说话,伸手就要来拉她。苏清清侧身躲开,反手用匕首抵住他的手腕,声音冷得像冰:“滚。”
男人愣了愣,大概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丫头会动刀子,讪讪地笑了笑:“小姑娘脾气挺烈,是我唐突了。”说完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也识趣地散开了。苏清清收回匕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在鬼市这种地方,示弱等于找死。
她按照凌辰的嘱咐,找“老鬼”。可问了好几个人,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就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仿佛“老鬼”是什么不能提的禁忌。
直到走到鬼市尽头,看到一个卖皮影的摊子。摊主是个瞎眼的老头,正用枯瘦的手指摆弄着皮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咿咿呀呀,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人家,请问您认识老鬼吗?”苏清清蹲在摊子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
老头没抬头,手指依旧在皮影上摩挲:“鬼市哪个人不是鬼?你找哪个老鬼?”
“凌辰让我来的。”苏清清报出名字,同时将那半块玉佩放在摊子上。
老头的手指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拿起玉佩,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图腾。
“影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是。”
“跟我来。”老头站起身,拿起一根拐杖,摸索着走向摊子后面的小巷。苏清清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小巷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像无数只抓挠的手。老头走得很慢,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笃、笃、笃”,像在倒计时。
走到巷子尽头,老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是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枝歪歪扭扭地伸向夜空,像要抓住什么。
“坐。”老头指了指院中的石凳,自己则坐在对面的竹椅上,“影让你找我做什么?”
“他说你能帮我。”苏清清开门见山,“系统部的人在追我,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还有……变强的方法。”
老头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变强?这世上哪有不流血就能变强的法子?”他顿了顿,瞎了的眼睛似乎在“看”着她,“你知道影为什么让你来我这里吗?”
苏清清摇头。
“因为我这里有双眼睛。”老头抬起手,指向槐树的方向。苏清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槐树上挂着个鸟笼,笼子里没有鸟,只有一颗干瘪的、像核桃一样的东西,表面布满了褶皱,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是……”
“‘窥心珠’。”老头的声音低沉下来,“三百年前,系统部用九十九个违规宿主的灵魂炼出来的,能看穿任何人的记忆和弱点。后来被影偷了出来,藏在我这里。”
苏清清的心脏猛地一跳。能看穿记忆和弱点?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武器!
“你想用它,就得付出代价。”老头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每次使用,都会消耗你的生命力。用得越多,死得越快。”
苏清清沉默了。生命力……这代价确实够重。
“当然,你也可以选另一条路。”老头继续说,“我给你一张离开这里的船票,你可以去南方,隐姓埋名,或许能躲过系统部的追杀。”
离开?苏清清想起苏宏远死不瞑目的脸,想起凌辰消失的生命信号,想起系统部那些冰冷的枪口。她能逃到哪里去?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
“我选窥心珠。”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要知道所有真相,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至于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老头似乎笑了笑:“影果然没看错人。跟影年轻时一样,都是疯子。”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取下鸟笼,将那颗窥心珠拿出来,递到苏清清面前。珠子入手冰凉,表面的褶皱像人的皮肤,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搏动,仿佛里面真的禁锢着灵魂。
“滴一滴血上去,就能认主。”老头说。
苏清清没有犹豫,用匕首划破指尖,将血滴在窥心珠上。血珠瞬间被吸收,珠子突然亮起微弱的红光,表面的褶皱舒展开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无数双眼睛在眨动。
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指尖涌入脑海,苏清清突然觉得眼前一晕,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在眼前闪过——有系统部的行刑室,有穿着白袍的人在解剖什么东西,还有一个模糊的小男孩背影,在黑暗里哭泣……
“别看!”老头突然喝了一声,用拐杖敲了敲她的手背。
苏清清猛地回过神,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刚才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人恐惧。
“窥心珠会自动读取你接触过的人的记忆,”老头收回拐杖,“但不要轻易深入,那些灵魂碎片会反噬你的神智。”
苏清清点点头,将窥心珠小心翼翼地收好。
“系统部的清理者还在鬼市外围转悠,”老头说,“今晚你先在这里住下,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指了指院角的一间小屋:“里面有药和干净的衣服,你去处理一下伤口。”
苏清清道了声谢,走进小屋。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角堆着些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她刚坐下想处理伤口,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老头和人说话的声音。
“老鬼,听说你这里来了个生人?”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不过是个讨饭的丫头,犯不着劳烦张爷亲自跑一趟。”老头的声音依旧平静。
“是吗?”男人冷笑一声,“可我怎么听说,是影送过来的人?”
苏清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影的名字,在鬼市竟然也有人知道?
她悄悄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院门口站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刀疤,正用阴鸷的眼神打量着院子,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手下。
“张爷说笑了,影大人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跟我这瞎眼老头打交道?”
“少废话!”刀疤男不耐烦地踹了踹门,“我接到消息,系统部的人在找一个穿戏服的丫头,就在鬼市附近。你把人交出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老头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手里的拐杖握得更紧了。
刀疤男显然没把这个瞎眼老头放在眼里,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进去搜!”
两个手下立刻就要往里闯。就在这时,老头突然动了!他手里的拐杖像长了眼睛似的,猛地横扫出去,正打在一个手下的膝盖上。那手下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一个手下愣了一下,刚想拔刀,就被老头用拐杖抵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刀疤男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瞎眼老头竟然是个高手:“你到底是谁?”
“要你命的人。”老头的声音冷得像冰,瞎了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杀意。
刀疤男脸色发白,知道踢到了铁板,色厉内荏地吼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四爷’的人!你敢动我,四爷不会放过你的!”
“四爷?”老头嗤笑一声,“他还欠我三幅皮影没还呢,正好,今天一并讨回来。”
他说着,拐杖猛地用力,抵住喉咙的手下顿时脸色发紫,眼看就要断气。
刀疤男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老头没追,只是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扔了过去。那东西在刀疤男脚边炸开,冒出一阵浓烟。
等浓烟散去,刀疤男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两个被打晕的手下。
老头拄着拐杖,喘了口气,似乎刚才那几下耗费了不少力气。
苏清清推开门走出去,看着他:“谢谢您。”
“谢我?”老头笑了笑,“我不是帮你,是帮影。他当年救过我孙女的命,这是我欠他的。”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清:“刚才那个刀疤脸是四爷的人。四爷是这一带的地头蛇,跟系统部的人有勾结,专门帮他们找人。看来,系统部的清理者已经跟他搭上线了。”
苏清清的心沉了下去。刚躲过清理者,又冒出个四爷,这民国世界,果然处处是陷阱。
“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老头说,“或许他能帮你对付四爷。”
“谁?”
“一个戏子。”老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以前是艳春班的台柱子,后来被四爷抢了地盘,现在在鬼市搭了个小台子混日子。他跟四爷有仇,也跟……系统部的人有仇。”
苏清清愣住。艳春班?不就是原主林晚秋待的戏班吗?
这个戏子,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窥心珠突然亮了一下,一股微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是刚才那个刀疤男的记忆。画面里,他正对着一个穿着白袍的人点头哈腰,白袍人的胸前,别着个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李监察官!
苏清清的心脏猛地一跳。刀疤男不仅跟四爷和清理者有勾结,竟然还直接听命于李监察官!
这个四爷,比她想象中更不简单。
而那个白袍人身边,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戴着银色面具,正是把她骗上货轮的那个女人!
她也跟着来了民国世界!
苏清清握紧了手里的窥心珠,珠子的冰凉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看来,明天去见那个戏子之前,得先给四爷和那个面具女人,送一份“大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