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看不见的观众

雨水在琴房玻璃上凝结成珠，缓缓滑落。温语用指腹摩挲着那张被茶水晕染的素描，纸上的自己侧脸线条模糊在铅灰色阴影里，像一幅被时间侵蚀的老照片。

"江沉。"她轻声念出他刚才留下的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是含着一枚即将融化的冰。

她翻开素描本下一页，呼吸突然凝滞——这是上个月她在市政厅的独奏会。画中的她站在聚光灯下，琴弓悬在D弦上方，而观众席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用左手按住太阳穴，指节发白。

温语猛地合上本子。

中央公园的长椅还带着雨后的潮湿。温语攥着那张从图书馆打印出来的资料，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

「江沉，29岁，新锐画家，代表作《听觉光谱》系列曾获莱顿青年艺术奖...」

她盯着手机里刚搜到的展览照片。那幅获奖作品铺满整面墙，深蓝与暗红的漩涡中央，隐约可见一架钢琴的轮廓。评论区有人问画家灵感来源，他只回复了五个字：

「D大调协奏曲。」

正是她去年获奖的曲目。

琴房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卡住。温语推开门时，江沉正用刮刀挑着一团钴蓝色颜料，听到声响手腕一抖，颜料溅在亚麻布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你跟踪我多久了？"温语把素描本摔在画架上。纸页哗啦翻动，停在一张音乐学院的走廊速写上——她弯腰系鞋带的瞬间，马尾辫散开一缕发丝。

江沉放下刮刀，左手无名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抽搐。他伸手去够止痛药瓶，却被温语抢先一步抓住手腕。袖口上滑，露出内侧的医用胶布，棉絮边缘沾着一点碘伏的黄。

"一年零十七天。"他声音很轻，"去年市政厅新年音乐会，你独奏门德尔松。"

温语想起那天观众席第三排的空座位。演出到一半时突然有救护车的蓝光掠过窗户，她以为是哪个老人突发不适。

"为什么？"

"因为..."江沉突然弓起身子干呕，吐出的血沫溅在调色盘上，和赭石颜料混成诡异的紫，"我听见了颜色。"

诊断书藏在《哥德堡变奏曲》的乐谱夹层里。温语本不该翻别人东西，但她找遍了琴房每个角落也没见江沉落下的小刀。

「胶质母细胞瘤，IV级，视神经压迫...预计生存期3-6个月。」

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盯着MRI影像上那个核桃状的阴影，突然明白那些画里扭曲的光影是什么——是肿瘤蚕食视神经时，他眼中的世界。

凌晨三点，温语抱着琴盒闯进江沉的公寓。钥匙是从他大衣口袋摸来的，铜制的齿痕硌得掌心发红。

推开门时，月光正斜斜切过满墙的画框。从玄关到卧室，每一幅都是她。排练时皱眉的她，谢幕时微笑的她，甚至还有她十五岁第一次登台的老照片——那张照片本该只存在母校档案室。

最新那幅靠在窗边未完成，画的是昨天她俯身捡谱架的模样，裙摆褶皱里藏着若隐若现的「D大调，Op.109」字样。

床头柜上摆着二十三个药瓶，其中一个贴着便签：「每次听完她的琴声后服用」。

温语想起江沉总在画到一半时突然停笔，原来不是因为灵感枯竭，而是止痛药效过了。

晨雾漫进窗户时，江沉在画架前醒来，发现身上盖着温语常穿的那件羊绒开衫。画布上多了一行铅笔字：

「明天开始，我只拉给你一个人听。」

他摸到眼镜戴上，看见调色盘旁放着两粒白色药片，和一张字条：「新开的特效药，副作用是可能产生幻听」。

江沉把字条翻过来，背面是温语潦草的补充：「但医生说，幻听有时比真实更美。」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颜料管「普鲁士蓝」的标签上。那个颜色在德语里原意是「柏林蓝」，而柏林爱乐厅的穹顶，正是这种能吞噬所有光线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