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语第一次看见江沉的通感日记,是在一个飘着药水味的凌晨。
医院的走廊灯光惨白,像被漂洗过度的纱布。她抱着刚买的颜料推开病房门,发现江沉蜷缩在床头,左手攥着MRI片子,右手正往素描本上涂抹大片的铬黄色。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合上本子,金属环扣在寂静中发出"咔嗒"轻响。
"《四季·夏》第三乐章。"温语盯着他手背上蹭到的颜料,"你刚才在听这个?"
江沉僵住,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他腕间的住院手环松垮地挂着,打印的"胶质母细胞瘤"几个字被磨得模糊。
温语抽走他指间的铅笔。笔尖还带着体温,她在空白处画了个全音符:"维瓦尔第的急板,每分钟148拍——你日记里写这是向日葵的颜色。"
纸页哗啦翻动,露出密密麻麻的色块标注。肖邦《雨滴前奏曲》对应的是"窗玻璃上的青灰",德彪西《月光》写着"汞蒸气路灯的冷白",而拉赫玛尼诺夫《悲歌》的旁边,赫然是"静脉血放置三天后的褐红"。
"现在呢?"温语突然按下手机播放键,《G弦上的咏叹调》的旋律流淌而出。
江沉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起来。他摸向调色盘,却把赭石颜料撞翻在地。瓷盘碎裂的瞬间,温语看见他瞳孔剧烈收缩——那些深棕色的碎片在他眼里,大概正化作崩断的琴弦。
"停下..."他捂住右耳,医用胶布下渗出淡红,"肿瘤在吃掉我的颞叶,现在听巴赫...像有人往脑髓里灌铅..."
温语关掉音乐,拾起一块碎片。锋利的边缘在她拇指划出细痕,血珠滚落在普鲁士蓝颜料上,绽成诡异的紫。
次日的脑脊液检测后,江沉睡了十八个小时。
温语坐在监护仪前翻他的素描本,在最后一页发现铅笔速写的医院走廊。画中的她低头削苹果,水果刀反射的冷光被画成高音谱号,而病房号"706"的"0"里藏着极小的一行字:
「今天肿瘤又长大了2mm,相当于少听三遍她的《茨冈》。」
她轻轻合上本子,听见护士站的广播在叫:"706床家属,请到医办室。"
主治医生姓林,眼镜链上挂着枚音符形状的胸针。他递来的CT片比上周多出三处阴影,像乐谱上突然出现的休止符。
"颞叶肿瘤引发后天性通感症,本来能让他把听觉转化成视觉..."林医生敲了敲灯箱,"但现在视神经受压,那些颜色正在扭曲。"他顿了顿,"比如昨天,他把静脉注射的药液看成了莫奈的《睡莲》。"
温语攥紧病历本。纸张褶皱间露出江沉的字迹,他在用药清单背面画了无数个漩涡,中心写着:「当她拉圣桑《天鹅》时,我能看见湖水的银蓝,但最近总混进手术刀的金属反光。」
"有件事必须告知您。"林医生调整了输液泵参数,"每次他听见安魂曲之类的沉重旋律,肿瘤生长速度会短暂加快。"他指向脑部影像中跳动的红点,"就像在...同步共鸣。"
温语想起江沉公寓里那本被翻烂的《死亡与少女》弦乐四重奏总谱,扉页上写着:「如果必须选择,请让我的最后一刻沉没在她的D大调里。」
暴雨突至的夜晚,江沉发起了高烧。
温语用纱布蘸温水擦拭他滚烫的额头时,发现他左手正虚握成持笔姿势,在空气中画着不存在的线条。监护仪上的波纹越来越平直,像一段渐弱消失的尾奏。
"江沉?"她握住他悬空的手。
他的瞳孔已经无法聚焦,却突然说:"把《月光》再放一遍...德彪西的..."
温语打开手机,钢琴声像水银泻地。江沉干裂的唇微微开合,似乎在数拍子。当乐曲进行到第97小节时,他猛地攥紧床单:"来了...那片蓝...!"
他的右手痉挛般抓向虚空,仿佛要接住什么坠落的东西。温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输液架上摇晃的生理盐水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现在是什么颜色?"她轻声问。
江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病房天花板...在演奏肖斯塔科维奇...每滴雨都是降E调的..."他的手指突然垂落,"但你的声音...为什么变成灰的了?"
温语这才发现自己在哭。泪水砸在监护仪按键上,误触了静音开关。所有报警声戛然而止,只剩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摩尔斯电码般的告别。
她俯身贴上他滚烫的额头,哼起一段无词的旋律。那是她第一次登台时拉的《摇篮曲》,观众只有打瞌睡的老评委。
江沉的眼皮渐渐沉重。在陷入昏睡前,他含糊地说了句:"原来摇篮曲...是羽绒被晒过太阳的味道..."
温语看向他枕边的素描本,最新一页画着扭曲的五线谱,音符间标注着「体温38.5℃时的听觉色彩:护士的脚步声=碘伏,心电监护=镀铬铁丝,她的眼泪=融化的锌白。」
凌晨换班时,林医生发现706床的灯还亮着。
温语蜷在陪护椅上睡着了,手里攥着支干涸的颜料管。江沉正就着床头灯画画,但每笔都落在画框之外——他的视神经已经无法正确判断边界。亚麻布上大片混沌的普鲁士蓝中,依稀可辨小提琴的轮廓,琴弦却是用心电图贴片拼成的。
"你应该休息。"林医生调整着输液速度。
江沉用沾满颜料的手指点了点耳朵:"停不下来...现在连心跳声都带着颜色..."他忽然剧烈咳嗽,掌心的血沫在画布上溅出几个四分音符的形状,"最糟糕的是...我开始忘记她琴声的颜色了..."
林医生沉默地换了袋止痛泵。在离开前,他听见颜料刮刀掉落的脆响,和患者近乎呢喃的提问:
"医生,您说...完全失聪的那天...我会先听不见声音,还是先看不见颜色?"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墙角未完成的画上。温语的侧脸隐在阴影里,而画框边缘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全是同一段乐谱的节选——舒伯特《死神与少女》中,少女回答死神的那个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