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琴房落地窗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勾勒出扭曲的五线谱。温语放下琴弓,指腹还残留着松香的余温。琴声戛然而止的瞬间,她听见了敲门声。
三下,停顿,再两下。
这个节奏像极了肖邦《降E大调夜曲》的前奏——缓慢、克制,却又带着某种无法忽视的重量。温语皱了皱眉,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来琴房,何况是在这样的暴雨天。她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水汽透过门缝渗进来,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黑色大衣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垂坠着,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锁骨处汇成细流。他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露出半截画框的尖角,像是刚从某个展览逃出来,狼狈又固执。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琴房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能借个地方晾干画吗?"他说话时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像枚即将沉入深海的月亮。
温语下意识想拒绝,但目光落在他怀里露出的画框边缘——那是一抹熟悉的普鲁士蓝,她曾在某幅名画里见过,深邃得像是能吞噬光线。她侧身让开,看着他走进琴房,水渍在地板上拖出蜿蜒的痕迹,像是一串未完成的音符。
"谢谢。"他放下帆布包,从里面取出几张被雨水浸湿的素描纸,小心翼翼地摊开在琴凳上。纸张受潮后微微卷曲,边缘泛着水痕,却意外地让那些线条显得更加生动。
温语倒了杯热茶递给他,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些素描吸引。
纸上全是她。
侧脸线条被铅笔勾勒得锋利又脆弱,琴弓悬在弦上半毫米,正是她刚才演奏到第二乐章最激烈的段落。她指尖一颤,茶水溅在素描边缘,晕开一片淡褐色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
"上周三。"他头也不抬,用指腹轻轻抹开晕染的墨迹,"在中央公园露天剧场。你拉的是西贝柳斯。"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温语数着琴谱上的休止符。那天观众席空了大半,秋雨把最后的听众也淋走了。她记得自己站在舞台上,雨水打在琴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首未完成的安魂曲。她以为没人会记得那场失败的演奏,却没想到黑暗中还有双眼睛,将她的孤独拓印在纸上。
男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几缕血丝。他迅速攥紧拳头,却逃不过职业演奏家对细微声响的敏感。温语递去手帕时碰到他的手腕,皮肤温度烫得惊人。
"只是感冒。"他笑着把染血的手帕塞进口袋,展开那幅被雨水泡皱的画。灰蓝色水渍漫过画布,把钢琴吞没得只剩轮廓。
温语莫名想起自己总做的一个梦:海水从琴键间涌出,吞没所有音符。
窗外,暴雨仍在继续。雨滴砸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