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栩宁把梓渝家门口那台 16 mm 放映机抱下楼时,雾气还没散,天却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天气预报说午后有暴雨,他却执意要把机器带回剧组——那是梓渝和他哥仅剩的“家当”,他不想让催债的人把它砸成废铁。老城区的楼梯陡得几乎垂直。田栩宁用膝盖顶着机箱,汗水顺着眉骨滑进领口。下到三楼拐角时,他听见铁门“哐啷”一声,抬头,是梓渝的哥哥。那人比上次见时更瘦了,眼窝深陷,左臂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
“我来拿点东西。”田栩宁声音不高,却挡在机器前面。
“拿?”哥哥嗤笑,嗓音沙哑,“那是我爸留下的,你算老几?”
田栩宁没动。他今天穿的是剧组发的黑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上面沾着铁锈和机油。他微微侧身,露出腰间的对讲机——那是剧组用来呼叫安保的频道。
哥哥盯了他两秒,忽然泄气似的让开半步:“拿走吧,反正也拍不出什么名堂。”
田栩宁点头,继续下楼。擦肩而过时,哥哥低声补了一句:“告诉梓渝,别回来。债主今晚到码头收账。”田栩宁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正午十二点,他回到浮光剧院。剧场空荡,只有道具组的几个学生在补景片。舞台中央摆着还没拆完的“春灯暗河”布景——半面残墙、一截铁桥、一条用蓝布模拟的湍急河流。暴雨前的气压让布面鼓荡,像真正的水在呼吸。田栩宁把放映机放进器材箱,合上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
“田老师,B 组灯光说下午三点棚里开会。”一个学生探头。
“知道了。”三点整,灯光组、摄影组、制片挤在剧院后台的小会议室。空调坏了,吊扇吱呀转,吹出的风带着霉味。制片老周把一叠通告单摔在桌上:
“投资方撤资了。理由?他们说‘市场低迷’,其实就是嫌我们拍得慢。现在账上只剩三十万,够撑十天。”
会议室瞬间炸锅。有人骂街,有人摔本子。田栩宁坐在角落,目光落在通告单最下面的拍摄计划——“码头夜戏,群演 80 人,雨机 3 台”。那是全片最贵的一场戏,也是梓渝熬了三个通宵布好的光。“要不砍掉码头戏?”有人提议。
“砍了剧情就断腿!”导演拍桌子。
田栩宁忽然开口:“把码头夜戏改成实景。暴雨天不用雨机,省水钱,也省人工。”
所有人看向他。
“但暴雨不可控。”导演皱眉。
“气象台说今晚八点开始,持续六小时,雨量 70 毫米,阵风 7 级。”田栩宁语速平稳,“我们提前四小时布好灯,借自然雨。摄影我亲自上,A 机加防雨罩,B 机用防水壳。只要一条过,成本减半。”导演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灯光组。
梓渝坐在最末一排,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青紫的眼圈。他慢慢举手:“我可以保证灯不灭。”会议结束,人去楼空。梓渝在走廊追上田栩宁。
“你疯了?那群债主今晚就在码头。”
“我知道。”田栩宁把对讲机别回腰间,“所以我更得去。拍完了,放映机就安全;拍不完,机器也会被砸。与其躲,不如把债主的注意力拉到镜头里。”
梓渝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半晌,他笑出一声:“疯子。”
田栩宁回以一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