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晨霜,我握紧缰绳,任由疾风掠过耳畔。校场黄沙飞扬,远处传来士兵们整齐的喊声,我一夹马腹,青骢马应声加速,四蹄翻飞如电。
“看好了!”我朝副将大喝一声,弯弓搭箭,目光锁定前方靶心。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红心,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连中三箭,每支箭都精准地钉在前一支箭尾羽的缝隙之间。
“大小姐,要不要再射个‘一箭双雕’?”副将笑着喊道。
我咧嘴一笑,拉弓的手势不变,目光却扫向场边那对并排而立的木桩。“来就来!”话音未落,我已策马冲出十步开外,回身反手一箭,箭头划破空气,直插两木桩之间的空隙。
“好!”场边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我勒马回转,马鬃飞扬间,心中畅快无比。这,才是我的战场。十八年了,我在这边疆长大,整日与马匹刀枪为伍,吟诗作画对我来说就跟天书差不多。可我知道,只要骑上马、拿起弓,我就比谁都自在。
正当我准备再来一轮,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士兵们的骚动。
“太子殿下驾到!”
我一怔,下意识回头,只见几人已经踏入校场,为首的正是今日刚抵达的监军——当朝太子萧景明。他身着月白长衫,腰束玉带,面容清俊,举止温雅,与这粗犷的校场格格不入。
我心头一紧,手中箭还未收回,便见他迈步朝这边走来。我本想收箭行礼,可马儿因惯性还在疾驰,我一咬牙,索性继续完成动作,箭矢脱手而出。
“嗖——”
箭矢破空而去,擦着太子的衣角掠过,在他身后不远处深深扎入泥土中。
全场死寂。
我猛地勒马,青骢马人立而起,我翻身下马,心跳砰砰直跳。这下完了,这下真捅娄子了!
我快步上前,拱手抱拳:“属下失礼,惊扰殿下,罪该万死。”
太子却只是轻轻拂去衣角的尘土,抬眼看向我,嘴角含笑:“将军府的千金,果然巾帼不让须眉,箭术了得。”
我脸一红,不知为何,心底竟涌起一股莫名的羞愤。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讽刺我粗鄙无文?还是在可怜我?
“不必假意夸赞。”我冷声道,“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您心里怎么想我。”
太子眉头微皱:“我怎会……”
“够了!”我打断他的话,转身摔弓于地,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副将慌乱的声音:“大小姐!快回来啊!”
我没理他,一路穿过校场,心中乱成一团。我不是怕他,我是……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从小到大,我都不怕任何人,可今天,那个男人的一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像只被剥了壳的螃蟹,赤裸裸地暴露在他温和的目光下。
我快步走到马厩后,靠着墙角喘气。耳边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原来将军府的千金这般率性。”
我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我?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在校场上,我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副将来了,还有陈景然。
“潇潇,你太冲动了。”副将苦口婆心,“太子殿下并未怪罪,你这一摔弓,反倒显得无礼。”
我冷哼一声:“我就是无礼,又如何?”
“妹妹。”陈景然缓步走近,语气柔和,“太子殿下可不是一般人,你这番举动,怕是要惹麻烦。”
我瞥了他一眼:“哥哥倒是很替我操心。”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转头看向校场中央,太子仍站在原地,似乎在与谁交谈。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突然问。
陈景然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温润如玉,谦和有礼,是个难得的好人。”
“好人?”我嗤笑一声,“好人哪会来这苦寒之地?”
他没说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握弓留下的印记。我突然觉得,这双手似乎再也握不住那把熟悉的弓了。
“我是不是……太不像个将军的女儿了?”我低声问。
“你就是你。”陈景然轻声道,“潇潇,你从来不需要别人来定义你。”
我抬头看他,他眼中并无讥讽,只有关切。我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刚才对他态度太冲了。
“抱歉。”我说。
他摆摆手:“没事。”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道:“不过,我想太子殿下似乎对你很感兴趣。”
我一愣:“你胡说什么?”
他耸耸肩:“我只是说,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我心头一跳,赶紧摇头:“别瞎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我抬头望去,只见太子正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他要干嘛?”我紧张地问。
陈景然看了我一眼:“去看看吧。”
我不敢动,直到他走到我面前。
“陈小姐。”他开口,声音温和,“刚才的事,是我唐突了。”
我一怔:“你不是来责怪我的?”
他笑了:“我为什么要责怪你?你骑射出色,反应敏捷,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子。”
我脸红了,却还是嘴硬:“你又在说笑话。”
“我说的是实话。”他认真地看着我,“你或许不擅诗词,但你的箭法、你的胆识,远胜许多男子。”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我来边疆,不只是为了监军。”他顿了顿,“也是为了见识真正的边疆。”
“真正的边疆?”我疑惑地抬头。
他点头:“不是地图上的边界,而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像你,像陈将军,像这些士兵。”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那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对我,会不会也是一样?”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自然也不同。”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夕阳初现,天边染上一抹暖橘色。我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个男人,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