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纪先生带来的卷宗和那两个陌生的名字——“寒梅山庄”、“苏芷”，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青心中激起了久久不能平息的涟漪。

苏芷。与母亲苏婉仅一字之差。会是母亲的姐妹吗？从未听母亲提起过。母亲性情温柔娴静，偶尔提起娘家，也多是些模糊的童年趣事或外祖母的慈爱，对于家族详情、亲属关系，总是语焉不详，仿佛刻意回避。沈青从前只当是母亲远嫁，与娘家疏远，加之娘家似乎并非显赫，便也未深究。如今想来，处处透着不寻常。

寒梅山庄？这名字带着江南园林的雅致，又透着一股清冷孤高的意味，与朔北的粗犷凛冽格格不入。母亲来自江南，难道这山庄与母亲娘家有关？山庄中是否植满寒梅？那药玉的冷梅香气……会否就源于此？

这些疑问与“玉璎珞”的谜团纠缠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安。母亲的形象，在她心中一直是温暖、慈爱、与世无争的。她无法将母亲与那个刺杀王爷、身手诡谲、代号“玉璎珞”的刺客首领联系起来。可那独一无二的香气又如何解释？巧合？还是说，“玉璎珞”盗用了母亲的药方？或者……母亲与“玉璎珞”，本就相识？甚至……有血缘之亲？

沈青不敢再想下去。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令人恐惧的揣测甩出脑海。当务之急，是相信萧屹和文纪先生的调查能力，他们既然已经注意到这两个名字，想必会循线追查。而她，需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静待时机，同时……保护好自己。

石屋中的日子单调而压抑，但沈青并未虚度。她除了反复推敲已知线索，便是通过送饭老兵那极其有限的信息渠道，感知外界的变动。老兵依旧沉默，但送来的饭菜有时会多一块肉，或炭盆里的炭比平日多些，这微小的变化，或许预示着外面的情势在发生某种倾斜。至少，萧屹对她这个“棋子”的“保养”还算用心。

她也更加留意羁营内的动静。自从那夜险些被袭后，石屋周围的警戒显然加强了。她能感觉到暗处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这里。这既让她安心，也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她就像被困在透明笼子里的鸟，看似安全，实则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注视之下。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在酝酿一场大雪。沈青正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忽然听到羁营院子里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呵斥声、脚步声，还有……女子的哭喊声？

女子？军营重地，怎会有女子？沈青心中诧异，挪到门边，透过狭窄的门缝向外张望。

只见几名军士押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从院门外踉跄而入。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容貌姣好，此刻却满脸泪痕，惊恐万状，挣扎着哭喊：“冤枉！大人！民女冤枉啊！民女只是来寻人的，不是细作！不是啊！”

押送的军士中，领头的赫然是李桓！他脸色铁青，毫不怜香惜玉地推搡着那女子，厉声道：“闭嘴！营中禁地，岂容你擅闯？还鬼鬼祟祟打听中军帐的人，不是细作是什么？带走！先关起来！”

那女子被拖拽着，哭喊声渐渐远去，被关进了斜对面另一间条件稍好的石屋——那通常是关押犯事军官或特殊人犯的地方。

沈青退回草铺边，心中疑窦丛生。一个年轻女子，孤身闯入军营重地，打听中军帐的人？这行为本身确实可疑。但看她那惊慌失措、不似作伪的模样，又不像是训练有素的细作。她在打听谁？中军帐人员众多，将领、亲兵、文吏……会是冲着自己来的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李桓亲自押送……这意味着此事可能已经引起了萧屹或赵烈的直接关注。沈青想起李桓平日与周挺一起时，虽然也带着审视，但比起赵烈的冷硬，总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活络和好奇。他亲自处理此事，是偶然，还是某种信号？

这个插曲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打破了羁营连日来的沉闷。沈青预感到，或许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果然，入夜后，风雪再起。狂风卷着雪粒，猛烈地拍打着石屋的门窗，发出凄厉的呜咽声。戍时刚过，送饭的老兵破例再次到来，不仅带来了食盒，还多带了一件厚实的旧棉袍和一壶滚烫的姜茶。

他将东西放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看了沈青一眼，低声道：“今夜风大雪急，警醒些。” 说完，便匆匆离去，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警醒些？沈青心中一凛。老兵绝不会无故说这样的话。今夜……会有事发生？

她快速吃完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穿上那件虽然破旧但足够厚实的棉袍，将姜茶慢慢喝完，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然后，她再次握紧那根磨尖的竹筷，熄灭了炭盆中微弱的火光，让自己彻底隐没在黑暗和风雪的喧嚣中，全神贯注地倾听。

时间在风雪的咆哮中缓慢流逝。子时将至，风雪似乎达到了最猛烈的程度，连石屋都似乎在微微震动。就在这自然的狂暴声响几乎掩盖一切的档口，沈青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雪声的异响——像是有人踩着厚厚的积雪，蹑手蹑脚靠近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人！

来了！

沈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无声地移动到门后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这一次，没有撬锁的试探，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咔嚓”一声轻响，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紧接着，门栓被利落地拨开！

对方有钥匙！是营中之人！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挟着雪沫猛地灌入。一道黑影率先闪身而入，动作敏捷。黑暗中，沈青能看到对方手中兵刃反射的微弱寒光。

就在那黑影踏入屋内的瞬间，沈青动了！她没有选择硬拼，而是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盛满凉水的破碗朝着对方的脸狠狠砸去！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滚！

“噗！” 水花四溅，那黑影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动作下意识地一滞，低骂了一声。

就是这瞬间的迟缓！石屋两侧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骤然扑出两道更快的黑影！刀光如雪，划过冰冷的空气，直取闯入者的要害！

“有埋伏！” 闯入者惊怒交加，挥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在狭小的石屋内爆响！火星迸溅！

沈青已滚到屋角，紧贴墙壁，手中竹筷对准门口方向。只见门口又涌入两道黑影，与之前的同伙一起，和埋伏者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呼喝连连，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埋伏者有两人，闯入者则有三人！五人在这斗室之中殊死搏杀，招式狠辣，皆是搏命的路数！显然，埋伏者（很可能是赵烈安排的人）早有准备，但闯入者人数占优，且似乎也非庸手，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

沈青看得心惊肉跳，同时也暗暗焦急。她认出那两名埋伏者中，有一人的身形步伐，很像那日送她回羁营的甲士之一，应是赵烈的心腹。他们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于下风，其中一人肩头已见血光！

不能再等了！沈青眼神一厉，看准一个闯入者背对自己、正全力攻击埋伏者的空档，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竹筷当作短矛，朝着那人后颈下方、铠甲缝隙处奋力掷去！

“嗖——噗！”

竹筷虽不锋利，但沈青腕力不弱，又是近距离偷袭，竟精准地刺入了那处缝隙！那人痛哼一声，动作一僵。被他攻击的埋伏者抓住机会，一刀狠狠劈在他的手臂上！

“啊！” 闯入者惨叫一声，兵刃脱手。

局势瞬间倾斜！埋伏者精神大振，攻势更猛。闯入者则因同伴受伤而略显慌乱。

就在这时，石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捉拿刺客！勿要放走一个！” 是巡逻队赶到了！火把的光亮映红了门外的雪幕。

闯入者见势不妙，其中一人虚晃一刀，逼退对手，低吼一声：“撤！” 三人（包括受伤的那个）不再恋战，拼命向门外冲去，与赶到的巡逻队撞在一起，又是一阵混乱的厮杀和叫喊声，脚步声迅速朝着远处而去。

两名埋伏者没有追击，其中受伤的那个喘着粗气，靠在墙边。另一人则迅速检查了一下屋内，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沈青，沉声道：“沈军士，可无恙？”

沈青松开紧握的拳头，手心全是冷汗，她点了点头：“我没事。多谢二位。”

那人点点头，没再多说，扶着受伤的同伴，快步离开了石屋，很快消失在风雪中。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石屋内，只剩下沈青一人，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混合着门外的风雪气息。地上躺着两具闯入者的尸体，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

沈青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刚才那电光石火的生死搏杀，虽然她只出了一次手，却耗尽了心力。这些人是来杀她的，毫无疑问。而且，他们能拿到羁营石屋的钥匙，必然是营中有内应，且地位不低！

萧屹的清洗，显然触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让他们狗急跳墙，不惜铤而走险，在军营内部直接动手灭口！

这也说明，她沈青的存在，或者说她可能掌握或代表的东西，对幕后之人来说，威胁极大。

寒风从洞开的屋门不断灌入，卷起地上的雪花和血腥。沈青抱紧双臂，感到一阵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决绝。

敌人越是疯狂，越证明她走在正确的路上。

没过多久，杂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赵烈带着一队亲兵，脸色铁青地出现在门口。火光映照下，他看着屋内的狼藉和尸体，眼神冰冷如铁。

他挥手让亲兵处理现场，自己走到沈青面前，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受惊了。王爷已知晓。此地不宜久留，随我来。”

沈青没有多问，默默起身，跟着赵烈走出石屋，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羁营外的世界，依旧被严寒和黑暗笼罩。但沈青知道，经过今夜，她与这朔方军营，与萧屹，与那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敌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

新的篇章，或许即将开始。而她，将不再是被动等待的囚徒。

第十二章：冷夜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