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送回石屋的沈青,在最初的思绪激荡过后,很快强迫自己沉静下来。黑暗和寂静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牢笼,反而成为了梳理线索、积蓄力量的屏障。她盘膝坐在冰凉的草铺上,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回忆与分析之中。
首要任务,是准备向文纪先生陈述一切。她需要逻辑清晰、细节准确,不能有任何遗漏或含糊。从父亲沈墨最后一次离家前的异常,那封语焉不详却透着不安的密信内容,到沈家遇袭现场的种种疑点——那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山匪”,现场留下的非中原制式的箭镞碎片,以及事后官府匆匆结案、阻止深入调查的种种迹象。
接着是她这三年的军旅见闻。她刻意将重点放在与边关军备、物资调配、以及与朝中权贵(特别是魏国公一系)可能相关的见闻上。比如某次听老兵提起,几年前有一批新式铠甲运抵边关,数量与账册不符,但不了了之;又如某位与高崇门生来往密切的粮草官,在父亲出事那段时间曾频繁出入边境……这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信息,此刻串联起来,都可能成为拼图的一角。
然后是中军帐后的经历。密信碎片上的“狄”字和靛青墨迹,老鹰峡袭击中与中原商旅接头的匪首,萧屹旧伤与“玉璎珞”呓语,水囊中的暗蓝色碎屑,神秘的纸条和炭盆符号,以及最后的栽赃陷害。每一个细节,她都在脑中反复回忆、确认。
尤其是“玉璎珞”与自己身上药玉香气的关联。她轻轻握住贴胸佩戴的那枚温润药玉,触手生温,带着母亲的气息和记忆。这香气……母亲曾说,配方是她外祖母所传,用了雪山寒梅、幽谷兰草等数种珍稀药材,以古法秘制,有温经散寒、宁心安神之效,世间应无雷同。若萧屹所言非虚,“玉璎珞”身上真有相同香气,那意味着什么?母亲与“玉璎珞”有关?还是这药玉配方……并非独有?
她不愿、也不敢深想那个最坏的可能性。当务之急,是将这个疑点告知文纪先生,由他去查证。
就在她反复推敲陈述要点时,石屋的铁门再次被轻轻打开。这次进来的,只有文纪先生一人。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色棉袍,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面上带着惯有的沉静。
“沈……军士。”文纪先生将食盒放在地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青,“王爷吩咐,让在下先来听听你所述详情。此处简陋,委屈了。”
沈青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先生言重了。能得先生垂询,是沈青之幸。” 她知道,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幕僚,是萧屹极为倚重的智囊,也是她此刻能否取信于萧屹的关键人物之一。
文纪先生点点头,示意沈青坐下,他自己则从食盒中取出纸笔和一个小小的墨盒,就着门口透入的微光,做好了记录的准备。“沈军士,请从头道来,越详尽越好。不必顾虑,凡你所知所疑,尽可直言。”
沈青深吸一口气,从四年前父亲沈墨奉命巡查陇西道军备开始,将自己所知、所历、所疑,条分缕析,娓娓道来。她刻意控制着语速和情绪,力求客观清晰,只在提及家人惨状时,声音才不可避免地微微颤抖。
文纪先生安静地听着,手中笔走龙蛇,记录得飞快,偶尔会抬眼看一下沈青,目光锐利,似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与逻辑。当听到药玉香气与“玉璎珞”可能关联时,他笔下明显一顿,抬头深深看了沈青一眼,却未打断。
沈青讲了近一个时辰,才将前因后果大致说完。文纪先生也记录下了厚厚一叠纸。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沉吟片刻,问道:“沈军士,你所述药玉,可否让在下一观?”
沈青略一犹豫,还是从颈间解下那枚用红绳系着的药玉,递给文纪先生。药玉呈椭圆形,约拇指指节大小,颜色温润如羊脂,透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触手温凉,那清冽的冷梅药香在狭小的石屋中似乎更明显了些。
文纪先生接过,凑到鼻端仔细嗅了嗅,又对着光仔细查看玉质和上面极细微的天然纹路,眉头微蹙:“此玉质地特殊,似非常见玉种。这香气……确实独特。沈军士,令堂可曾提及此玉具体配方来源?除你之外,可还有他人有此玉或知晓配方?”
沈青摇头:“家母只说乃外祖母家传秘方,因我体寒特意为我炮制。家中仅此一枚,也从未听母亲提过有他人知晓。” 她顿了顿,补充道,“母亲娘家姓苏,原籍江南,后迁至陇西,并非显赫世家。外祖母早年似乎懂些医术。”
“苏氏……”文纪先生若有所思,将药玉小心交还给沈青,“此事颇为蹊跷,在下会记下,暗中查访。” 他又问了些关于那两次纸条、炭盆符号以及栽赃银两玉佩的细节,沈青一一作答。
“今日便先到此。”文纪先生收拾好纸笔,重新放入食盒,“沈军士所言,在下会尽快整理呈报王爷。在此期间,还请沈军士暂居于此,静候消息。饮食起居,赵队正会安排妥当。若有任何新的发现或想法,可随时通过送饭之人告知在下。”
“有劳先生。”沈青接过食盒,里面是还温热的饭菜,比之前的冰冷残羹不知好了多少。
文纪先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铁门重新关上,石屋复归寂静,但沈青心中却多了几分踏实。至少,她的话有人认真倾听并记录,这意味着调查真的开始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青便在石屋中度过。赵烈果然安排得周到,饮食准时,且干净丰盛,甚至还有一小盆炭火取暖,虽然不足以驱散石屋全部的寒意,却也聊胜于无。送饭的是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兵,目不斜视,放下食盒即走,从不交谈。
沈青利用这难得的“清净”时间,继续在脑中推演各种可能性,同时也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做一些简单的拉伸和活动,保持体力和灵敏。她不知道萧屹下一步会如何安排她,但保持最佳状态总是没错的。
她也能感觉到,羁营之外,整个朔方军大营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微妙。偶尔从送饭老兵那里听到只言片语,或从远处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响动中,她能猜到,萧屹恐怕已经展开了针对“兵符失窃”谣言和内奸的暗中调查与清洗。
这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也会让水下的暗流更加汹涌。她这个“因私藏财物被押”的“边缘人物”,或许暂时被遗忘在角落,但也可能成为某些人眼中需要尽快抹除的“隐患”。
果然,在第三天夜里,变故再生。
那夜雪停了,月色清冷。沈青正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石屋外传来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日巡逻节奏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靠近,而且刻意放轻了动作。
她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绷紧,手悄然摸向枕边——那里有一根她暗中磨尖的、坚硬的竹筷,是她唯一的防身武器。眼睛在黑暗中紧紧盯着门缝。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接着,是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锁孔的声音!不是钥匙正常开锁的动静,更像是……撬锁?
有人要夜闯羁营石屋?目标是……她?
沈青的心跳骤然加速。是谁?栽赃者想要灭口?还是别的势力?她握紧了竹筷,屏住呼吸,全身蓄势待发。
就在那撬锁声即将成功、门栓即将被拨开的刹那,石屋侧后方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以及身体软倒在地的声音!
门外撬锁的动静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急速远去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她依旧保持着防御姿势,一动不动,侧耳倾听。过了好一会儿,石屋外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巡夜士兵规律走过的脚步声。
刚才发生了什么?有人要来杀她,却被暗中保护(或者说监视)她的人解决了?是赵烈安排的人吗?还是……萧屹另有布置?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刚才那一瞬间,死亡距离她如此之近。这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高崇的势力,或者营中隐藏的内奸,显然没有因为她被关押而放松警惕,反而可能因为萧屹近期的动作,而急于清除她这个“变数”。
后半夜,沈青再无睡意。她抱着膝盖,坐在草铺上,望着门缝下那线冰冷的月光,心中充满了冰冷的愤怒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敌人越是想她死,越说明她触及了某些关键,或者对某些人构成了威胁。她不能死在这里,沈家的仇还没报,真相还没揭开!
天色微明时,送饭的老兵准时到来。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麻木,但在放下食盒时,却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昨夜有鼠扰,已除。安心。”
果然!昨夜暗中保护(或解决麻烦)的,是萧屹的人。这句“安心”,既是告知,也是一种警告——她仍在严密的监控之下。
沈青默默吃饭,心中却波澜起伏。萧屹对她,究竟是利用多于信任,还是防备中夹杂着一丝合作的诚意?昨夜之事,是保护,也未尝不是一种展示控制力的方式。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只能沿着萧屹划定的这条路走下去,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早饭后不久,文纪先生再次到来。这次,他带来了几卷抄录的旧文书。
“沈军士,”文纪先生的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王爷命在下带来一些四年前的旧档摘要,与你所述之事或有关联,请你看一看。”
沈青连忙接过,就着门口的光线展开。文纪先生的字迹清隽工整,抄录的是几份朝廷邸报和地方呈文的片段。
一份是四年前关于陇西道军粮转运的批复,上面有户部尚书(即高崇)的签押,其中提及一批“特拨甲械”随粮同行,但后续地方接收文书与军械库入库记录对不上,有一笔糊涂账,最后以“路途损耗”含糊结案。时间就在父亲巡查前夕。
另一份是玉门关守将关于黑风峡一带“匪患猖獗”请求增兵的急报,时间恰在萧屹遇刺前半个月。急报中描述匪类“进退有据,似经操练”,与寻常马贼迥异。
还有一份,竟是刑部关于沈墨“遇匪身亡”案的结案陈词抄录,寥寥数语,认定是流匪所为,建议地方加强剿匪,对军备亏空线索只字未提,且将沈家幸存者(即沈青)的质疑记录列为“悲恸过度,臆测之言”。
看着这些冰冷的文字,沈青的手微微颤抖。虽然早有猜测,但当这些官方记录以如此方式串联起来,指向性如此明显时,那股沉埋已久的悲愤和恨意,几乎要破胸而出。
文纪先生静静地看着她,待她情绪稍平,才低声道:“还有一事,是王爷让在下私下问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关于令堂苏夫人……王爷想问,令堂生前,可曾提及过‘寒梅山庄’,或是……‘苏芷’此人?”
寒梅山庄?苏芷?
沈青茫然摇头:“从未听过。家母闺名苏婉,性情温婉,极少提及娘家旧事,更未说过什么山庄或名讳相近之人。” 她心中却是一动,“苏芷”?这名字……与母亲只差一字!会是母亲的姐妹吗?与“玉璎珞”有关?
文纪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无妨,只是循例一问。这些卷宗你再看仔细,若有发现或联想,随时告知。” 他收起文书,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沈青,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些:“沈军士,王爷既已决定查下去,便不会半途而废。你好生保重,静待时机。”
说完,他转身离去。
沈青独自留在石屋中,回味着文纪先生最后的话,以及那些卷宗带来的冲击。
寒梅山庄?苏芷?
看来,萧屹的调查,已经触及到了一些更深层、更隐秘的线索,甚至可能与她母亲的身世有关。而这一切,都与“玉璎珞”之谜纠缠在一起。
石屋外的军营,表面依旧在严寒中保持着铁血的秩序。但沈青知道,在这秩序之下,一场牵扯朝堂、边关、旧案与新仇的暗涌,正在急速汇聚,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而她,已被卷入了漩涡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