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肆虐了一夜,天明时分才渐渐止息。朔方军大营银装素裹,掩盖了昨夜羁营内的血腥与杀机,只余下一片肃杀洁净的假象。
沈青并未被带回原先的侧营,而是被赵烈带到了中军帐区域后方,一处不起眼、但守卫格外森严的独立小院。小院仅有正房三间,两侧厢房,院墙高厚,院门处有四名亲兵持刀肃立,眼神锐利。
“此处是王爷处理机密事务的别院,平日鲜有人至。”赵烈推开正房中间屋子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但炭火充足,温暖干燥,床榻桌椅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几本兵书舆志。“王爷吩咐,在查明真相、揪出内奸之前,沈军士暂居于此,未经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一应用度,会有人送来。”
沈青环顾四周,这里比羁营石屋好了太多,但本质上仍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她点点头:“有劳队正安排。”
赵烈看着她平静的脸,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你好生歇息,王爷……晚些时候可能会见你。” 说完,便转身离去,院门在身后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
沈青在屋内坐下,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身体渐渐回暖,紧绷的神经也稍得松弛。她知道,昨夜之事,必然让萧屹更加确信营内潜伏着危险的内奸,且目标明确指向她(或者说她所代表的线索)。将她转移至此,既是保护,也是进一步的控制。
她回想起昨夜那场惊险的刺杀。闯入者有钥匙,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绝不是普通兵士或低级军官能指使得动的。背后的主使者,在军中的地位恐怕不低。会是哪位将领?还是……监军太监那边的人?
还有那个被李桓抓来的年轻女子。她打听中军帐的人,是否也与昨夜之事有关?是调虎离山?还是另有所图?
纷乱的线索在脑中盘旋,沈青强迫自己暂时放下,专注于眼前。当务之急,是应对萧屹的召见。合作已经达成,但信任基础薄弱。昨夜她算是在萧屹的人面前“表现”了一次,但接下来,需要拿出更多实实在在的“价值”。
她在屋内踱步,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同时也将已知线索在心里再次梳理,准备应对可能的询问。
直到午后,院门才再次被打开。来的不是萧屹,也不是赵烈或文纪先生,而是孙石。他依旧是那副木讷沉默的样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对沈青点点头,将食盒放在桌上。
“沈军士,王爷请你过去。”孙石的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
“现在?去何处?”沈青问。
孙石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向外走去。沈青会意,立刻跟上。
孙石并未带她前往帅帐,而是绕着小院后的僻静小路,穿过了几重哨卡,最后来到了一处沈青从未到过的、位于大营最深处、背靠山壁的独立石屋前。石屋外观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但周围的明岗暗哨却密集得令人心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硫磺和金属的气息。
孙石在石屋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抬手有节奏地敲击了数下。铁门上方一个小窗打开,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过来,看到孙石和沈青,又迅速关上。片刻后,铁门从内打开,一股更浓烈的热浪和金属锻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插着火把,照亮了昏暗的通道。孙石示意沈青进去,自己却留在了门外。
沈青定了定神,迈步走下石阶。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密室。密室内灯火通明,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靠墙立着几个巨大的火炉,炉火正旺,旁边散落着一些锻造工具和未成型的金属胚料。这里赫然是一处隐秘的锻造工坊!
萧屹正站在密室中央一张巨大的石台前,石台上铺着一张复杂的图纸,旁边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金属零件和工具。他今日未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专注地看着图纸,手中拿着一把精巧的锉刀,似乎在打磨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沈青。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但眼神依旧深沉锐利。
“来了。”他淡淡开口,放下锉刀。
“将军。”沈青上前行礼,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石台上的东西吸引。那些零件……似乎能拼合成某种虎形或符节状的东西,但工艺极其复杂精巧,远非普通军械。
萧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好奇?”
“属下不敢。”沈青连忙收回目光。
“无妨,既让你来此,便没打算瞒你。”萧屹用布擦了擦手,指着石台上那些零件,“认得这是什么吗?”
沈青仔细看去,心中渐渐升起一个惊人的猜测,但她不敢确认,迟疑道:“这……似乎……像是某种符节信物的部件?工艺非凡,非寻常匠人可为。”
“眼力不错。”萧屹拿起一个已经打磨成型、雕刻着繁复云雷纹和狻猊头颅的青铜部件,在手中掂了掂,“此乃调兵虎符的仿制品——或者说,是本王准备用来‘钓鱼’的饵。”
沈青心头剧震!果然是虎符!萧屹竟然在秘密仿制虎符!他想做什么?难道真如她之前所猜,兵符失窃之事,根本就是他自导自演?
萧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将部件放回石台,走到一旁的火炉边,拿起铁钳拨了拨炉火,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四年前,本王于黑风峡遇刺,半块虎符失落。”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此事不假。但丢失的,只是半块‘阳符’。”
沈青凝神倾听。她知道虎符通常分阴阳两半,君王持阴符,统帅持阳符,两符合一,方可调兵。
“那半块阳符失落,本王回京后备受弹劾,圣上虽未深究,却令本王交还了手中剩余的半块‘阴符’。”萧屹继续道,语气里透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自此,朔方军调兵,需凭圣上亲颁的兵部堪合与本王印信,虎符之制,名存实亡。”
沈青恍然。原来萧屹手中早已没有完整的虎符!那他之前醉酒提及“偷兵符”,以及营中流传的“兵符失窃”谣言……莫非……
“近来营中流言四起,言及兵符失窃。”萧屹转身,目光如电看向沈青,“你可知,这流言从何而起?”
沈青心中一动,试探道:“莫非……是将军有意放任,甚至……推波助澜?”
萧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丢失的虎符,如同悬在本王头顶的利剑,亦是朝中某些人攻讦本王的把柄。与其让它永远成为隐患,不如……让它再‘丢’一次,而且,要丢得人尽皆知,丢得……让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
沈青彻底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萧屹精心布置、引蛇出洞的局!他利用(或制造)营中关于兵符的流言,甚至可能故意让人以为他手中还有完整的虎符(或重要的部分),目的就是引诱那些暗中觊觎兵符、或想借此生事的内奸和幕后黑手主动现身!
“老鹰峡袭击,栽赃陷害,昨夜羁营刺杀……”沈青喃喃道,“都是因为……这个局?”
“老鹰峡袭击,或许是意外,或许是有人想试探本王反应,或制造混乱。”萧屹走回石台,“但栽赃于你,以及昨夜刺杀,必然与营中内奸有关。他们急了,因为流言已经让本王开始暗中清查,他们害怕暴露,更害怕……你真的查出什么,或者,成为本王手中的刀。”
他看向沈青,目光深邃:“而你,沈清澜,你的出现,你的身份,你的血仇,还有你身上与‘玉璎珞’相关的香气……对某些人来说,是意想不到的变数,也是必须清除的威胁。对本王而言……”
他顿了顿,语气莫测:“或许是一把能刺破迷雾的尖刀,也可能是一剂让鱼儿咬钩更急的猛药。”
沈青听出了他话中的利用之意,但并无反感。这本就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她需要萧屹的势力和庇护来查案报仇,萧屹则需要她这个“特殊”的棋子来搅动局面,吸引火力,甚至执行一些特殊的任务。
“将军需要属下做什么?”沈青直接问道。
萧屹从石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铺着红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铸造、约巴掌大小、做工极其精巧的虎形符节!那猛虎作仰天咆哮状,纹路细腻,栩栩如生,与石台上那些零件风格一致,但明显是完整品。
“这是本王令人仿制的‘阳符’。”萧屹拿起那枚假虎符,冰冷的金属在火光下泛着幽光,“虽非真品,但足以乱真,非极熟悉虎符细节之人难以分辨。”
他将假虎符递给沈青:“你的第一个任务,是带着它,在‘无意’中,让营中某些人看到,或者……‘发现’它。”
沈青小心地接过假虎符。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凉,雕刻的纹路摩挲着指尖。她立刻明白了萧屹的意图——用这枚足以乱真的假符,进一步刺激内奸,让他们行动,露出马脚!而她,就是那个手持诱饵的“鱼钩”。
“属下该如何做?”沈青握紧假符,问道。
“细节,赵烈和文纪先生会与你商议。”萧屹走回炉火边,背影挺拔,“记住,此事凶险。内奸既然能派人夜袭羁营,便可能对你再次下手。你要做的,是引蛇出洞,而非以身饲虎。保全自身,亦是任务之一。”
“是,属下明白。”沈青将假虎符小心收好,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自然”地让这枚假符“暴露”。
“此外,”萧屹又道,“关于‘玉璎珞’和‘寒梅山庄’,文纪先生已查到一些眉目。江南确有一处废弃多年的庄园,旧称‘寒梅别院’,数十年前曾属于一个神秘的苏姓家族,此家族擅医术、机关、暗器,后不知何故突然没落,族人离散。‘苏芷’此人暂无确切记载,但时间上,可能与令堂同辈。”
沈青的心猛地一沉。母亲果然与这神秘的苏家有关!擅医术、机关、暗器……这听起来,与“玉璎珞”刺客首领的形象,似乎……有重叠之处?
“此事尚需进一步查证。”萧屹看出她的不安,语气稍缓,“你且先专注眼前之事。待内奸现形,营中肃清,许多谜底,或可顺势揭开。”
“是。”沈青压下心中的波澜,知道此刻多想无益。
“去吧。”萧屹挥挥手,“孙石会带你回去。三日后,依计行事。”
沈青行礼告退,跟着等候在门外的孙石,沿着原路返回那小院。
手中的假虎符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她知道,从接过它的这一刻起,她已不再是旁观者或单纯的被保护者,而是正式踏入了萧屹布下的棋局,成为一枚主动出击的棋子。
前路危机四伏,但也是她为沈家昭雪、接近真相的必经之路。
她握紧了拳,指尖触及怀中那枚温润的药玉。
母亲,无论真相如何,女儿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风雪已歇,但朔方军营上空的阴云,似乎更加浓重了。一场针对内奸的猎杀,即将拉开帷幕。而她,既是猎手,也是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