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武侠仙侠小说 > 泼墨江湖
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第二章缘始(1)

泼墨江湖

演武场的晨光刚漫过萧晏的靴尖,他便立在那里了。银甲未卸,肩甲上还沾着演武场的草屑,玄色披风在身后垂落,衬得身姿比庭中老松更挺拔几分。眉眼是萧家惯有的锐利,只是比父亲萧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眼下的淡青显露出常年宿在军营的疲惫,却丝毫不减那股“言出必行”的沉劲——他刚从校场回来,甲胄上的寒气还没散,就听见了二弟萧珩的话。

“二弟。”萧晏开口时,声音带着军营里练出的沉稳,像叩击盾牌的钝响,“江湖哪有你想的那般简单?刀光剑影里,今日不知明日事,打打杀杀算什么归宿?”他往前走了两步,甲片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提三尺剑守万里疆土,立宏业、报家国,这才是正途。莫要再让父亲为你忧心。”

萧珩正用布擦拭他的“轻鸿”剑,闻言“嗤”了一声,把剑往石桌上一放,剑鞘撞得石板轻响。“大哥还是老样子,满口都是‘报国’‘疆土’。”他仰头看着萧晏,眼里的光比剑尖更亮,“游历江湖怎么了?看遍山河才能知民间疾苦,惩恶扬善才能护寻常百姓——这难道不算报效国家?”他忽然站起身,披风扫过石凳,“跟你说不通!再过几日便是我十七生辰,到时候我就跟父亲说,非要去江湖闯一闯不可!”

萧晏看着二弟眼里的执拗,像看见多年前那个偷拿父亲佩剑、非要学“侠客行”的孩童,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想说江湖险恶,想说萧家如今的处境容不得半分差池,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转身时,甲胄的寒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背影透着“多说无益”的沉郁,一步步离开了演武场。

走到月洞门时,萧晏的脚步忽然顿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忽上忽下的闷痛——他从小就立志要像父亲一样,成为镇守北疆的铁壁,护着萧家这满门的人,护着北国的万里河山。这些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刀光剑影里从未怕过,可方才看着二弟那副“非去不可”的模样,竟没来由地心慌。

是要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他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佩剑,那是父亲亲赐的“镇北”,剑鞘上刻着萧家的家训。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心头忽然安定了些——管它是什么风雨,只要自己够强,强到能扛住一切,总能护住想护的人,护住这个家。

萧晏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府外走去,披风在身后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方向是城北的军营。那里的号角该吹第三遍了,今日还要查勘新铸的弩箭,容不得半分懈怠。

演武场上,萧珩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重新拿起他的“轻鸿”剑,在晨光里比划了个剑花。他才不管那么多,江湖的风,总要自己去闯过才甘心。

晚膳的烛火在长案上跳动,将萧府膳厅照得半明半暗。青瓷碗里的米粥冒着热气,却暖不透席间的沉寂——萧厉的筷子几乎没动过,只偶尔夹起一箸青菜,咀嚼的动作慢得像在思忖什么。萧晏更不必说,铠甲换下不久,身上还带着军营的肃气,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目光时不时掠过父亲紧绷的侧脸。

萧珩捏着筷子的手转了又转,心里的嘀咕像滚锅里的水泡。往日里膳桌上总有几句家常,要么是父亲问他剑术进境,要么是大哥说些军营趣闻,可今晚,连烛花爆开的轻响都显得格外突兀。他偷偷抬眼,正撞见父亲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让他莫名一凛,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终于,萧厉放下了象牙箸,碗沿与桌面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的沉默。“你不是一直想去江湖游历么?”他开口时,声音比白日里在暖阁柔和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数,“我放你去。”

萧珩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惊喜像被点燃的星火:“真的?”声音都带着颤,方才的不安瞬间被狂喜冲散,“父亲你……你同意了?”

萧厉没直接答,只瞥了眼一旁的萧晏。萧晏握着碗的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碗里的饭再也没动过一口。

萧珩的兴奋劲儿刚冲上头顶,又猛地往下一沉。不对劲。父亲一向视江湖为“险地”,前几日他提及时,还被冷着脸训斥了半宿,怎么今日突然松了口?他挠了挠头,眼里的光淡了些:“父亲,您……为何突然同意了?”

萧厉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杯底的茶叶沉聚着,像藏着化不开的心事。“陛下下了旨。”他缓缓道,目光落在萧珩错愕的脸上,“近来江湖传言,都与前朝那处‘龙藏秘境’有关。圣上的意思是,江湖事该由江湖人了结,既然你总念叨着要去江湖,这差事,便交给你。”

他顿了顿,将茶杯放回案上,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你不是常说要惩恶扬善、增长见识么?这便是你入江湖的第一桩任务——查清流言根源,稳住江湖局势。”他看着萧珩,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期许,“可有信心?”

萧珩的心脏“咚咚”跳得厉害,方才的疑虑早被“圣命”“重任”这两个词冲得烟消云散。原来不是父亲松了口,是天将降大任于他!他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父亲放心!儿子定不辱使命!这些年练剑、读那些江湖话本,总算没白折腾,定能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

萧厉看着他眼里的光,像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又像看见二十年前南国覆灭时,那些燃着复国之火的眼睛。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嗯,你且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便动身。”他转向萧晏,“我还有话跟你大哥说。”

“哎!”萧珩应得响亮,转身时脚步都带着风,腰间的佩剑随着动作轻晃,满脑子都是江湖的刀光剑影、秘闻奇事,压根没留意父亲与大哥交换的那一眼,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直到萧珩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萧晏才猛地攥紧拳头,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压得极低:“父亲!为何不跟他明说?”他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小珩根本不知道这‘龙藏秘境’背后牵扯着什么,更不清楚前朝旧事与我们萧家的纠葛!他只当是去闯荡江湖、办件风光差事,可这浑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他如何应付得来?”

萧厉望着烛火跳动的影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却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有些事,躲不过。”他抬眼看向长子,目光里有萧晏从未见过的沧桑,“他是萧家的儿子,从生下来那天起,就背着萧家的因果。当年我们欠下的,总要有人去还;当年埋下的雷,总要有人去拆。”

他拿起桌上的狼毫,在空盘里轻轻一点,墨痕晕开,像一片化不开的阴影:“你以为那些盯着‘龙藏秘境’的人,会让他安安稳稳查案?南国的余孽,江湖的野心家,甚至……宫里那位的眼线,迟早会找上他。”萧厉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们会‘教’他知道一切的——这便是他的第一道考验。”

他看着萧晏紧绷的侧脸,语气重了些:“他是我萧厉的儿子,是你萧晏的二弟。我信他扛得住。”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沉郁,一个焦灼,像被无形的网缠在一起,勒得生疼,却又只能往前。

萧厉的目光落在烛火未及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那节奏慢而沉,像在掂量一桩压了二十年的心事。“去修悦城,”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把那位请过来。让他跟着珩儿,明日一同出发。”

萧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父亲是说……修悦城那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修悦城的那位,是父亲二十年前暗中救下的故人,这些年隐姓埋名住在城郊别院,连府里的下人都少有人知晓。让那样一位背负着南国旧事的人跟着二弟,是护持,还是……另一种牵绊?

“就当是我给珩儿上的一道保险。”萧厉的视线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藏着太多看不见的眼睛,“只是这保险牢不牢靠,最终要看珩儿自己。他若能悟透分寸,辨清人心,这道保险便能护他周全;若是悟不透……”他没再说下去,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风扫过枯叶。

萧晏怔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那位的身份太过敏感,与南国的牵连太深,跟着二弟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想说父亲这步棋走得太险,几乎是把萧家的软肋暴露在明处。可看着父亲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真的……行得通吗?”他终于问出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这不仅是在问父亲,更是在问这盘缠绕了二十年的棋局,问那看似无解的因果。

萧厉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玄色常服的衣摆扫过椅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他没再看萧晏,也没再看那桌未动的晚膳,径直朝着膳厅外走去。廊下的灯笼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转角处骤然折断,像一桩未说完的心事。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书房的方向。只余下萧晏独自站在烛火里,指尖冰凉。他知道,父亲这是下定了决心——有些险,必须冒;有些人,必须见;有些因果,总得让二弟自己去撞一撞。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敲在窗棂上,像在催促,又像在叹息。

上一章 第一章缘起 泼墨江湖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三章缘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