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雁门关的风卷着沙,第一次越过了南国的疆界。
那时的南国还浸在暮春的细雨里,四大家族的府邸藏在烟柳深处——吹笛的慕容家檐角总悬着半湿的笛穗,执扇的温家书房飘着松烟墨香,佩剑的萧家祠堂里,那柄传家剑总在月夜发出轻鸣,而擅暗器的苏家,庭院里的柳絮每年都落得比别家更轻,像藏着数不清的秘密。
战报递到金陵城时,满城的芍药正开得泼天富贵。四大家族的家主同日披甲,慕容家的笛音混着号角在阵前响起,温家的扇子开合间藏着调兵的密语,萧家的剑劈开北地的寒霜,苏家的暗器则护着后方的粮道,如细雪般无声却致命。他们说,南国的山水是活的,四大家族便是山水的筋骨,断不能让北地的铁蹄踏碎这烟雨。
可秋雨落尽时,防线还是松了。金陵城里的龙涎香燃得再急,也挡不住北军的鼓声越逼越近。皇帝在深夜推开四大家族的密室,案上摆着四件传家物:慕容家的“泠音”笛、温家的“砚骨”扇、萧家的“破墨”剑,还有苏家那盒薄如蝉翼的“絮影”。他说,南国的珍宝都藏进了龙藏秘境,这四件器物便是钥匙,待他日重整河山,再让它们重见天日。
那天的月色极暗,暗得连萧家祠堂里的剑鸣都低了三分。当北军的铁骑踏破朱雀门时,谁也没料到,最先调转剑锋的,是萧家那柄曾护着南国疆土的“破墨”。剑光闪过的瞬间,慕容家的笛音断了,温家的扇子掉在血泊里,苏家的柳絮被马蹄碾进泥中。
南国的最后一缕炊烟,是跟着四大家族的火光灭的。
北地的战旗插上金陵城头时,雁门关的风沙终于落进了烟雨里。只是谁也没注意,混乱中,有三道影子带着三件器物消失在夜色里,像被风吹散的烛火,没了踪迹。
二十年弹指而过,北国的版图早已染透了南国的月色。直到某个雪夜,江湖酒馆里有人酒后低语,说龙藏秘境的钥匙,原是四大家族的传家物。
这话像一粒火星落进了枯草堆。
从此,凡有笛音处,必有刀光;执扇人走过的长街,总有人暗处打量;佩长剑的过客,腰间的剑穗总在无风时轻颤;就连春日里飘飞的柳絮,都让人忍不住多望两眼——
谁都想找到那三件器物,谁都想寻到失踪的传人。
更想知道,当年萧家的剑,为何会对着自己人落下。
风又起了,吹得酒馆的幌子猎猎作响,像极了二十年前,南国最后那声未完的笛音。
酒馆的木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混着酒气的风。
那人影裹了裹肩上的旧披风,靴底碾过门槛边的碎雪,留下半串浅痕。他没急着走远,反倒回身望了一眼——檐角的灯笼在风里晃,将“醉仙楼”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楼里的喧哗像被什么掐了半截,隐约漏出几句关于“龙藏秘境”的争执。
他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眉峰挑了挑,像是听见了什么合心意的话。“乱吧,”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风散在雪地里,“乱起来,才有机会。”
话音落时,披风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物事——不是剑,也不是扇,倒像半截用旧了的竹管,被摩挲得发亮。
就在这时,风里忽然缠进一缕极淡的笛音。
那声音细得像蛛丝,从南边来,裹着湿冷的水汽,掠过酒馆的飞檐,掠过他脚边的雪,若有若无地往更远处飘去。他侧耳听了片刻,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转身没入巷口的阴影里,靴底踏雪的轻响,渐渐与那缕笛音融在了一起。
远处的灯笼还在晃,楼里的争执仍在继续,谁也没留意,那个刚走出酒馆的身影,已带着那声未完的低语,消失在风雪里。
北国皇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焦灼。几位大臣的朝服下摆扫过金砖地,争执声撞在描金的梁柱上,碎成一片嗡嗡的乱响。
“江湖事当由江湖了,贸然插手只会引火烧身!”兵部尚书的山羊胡翘得老高,手里的象牙笏板差点敲在案几上。
“可龙藏秘境关乎南国余孽!若真让他们寻到宝藏,招兵买马,我北国的江山岂能安稳?”户部侍郎的脸涨得通红,袖口的褶皱里还沾着早朝时的霜气。
上首的龙椅上,北国皇帝始终未发一言。明黄的龙袍衬得他面容沉敛,金冠下的眼眸藏在阴影里,像结了冰的深潭,看不出半分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雕刻的龙鳞,那鳞片的棱角被磨得光滑,是常年累月的习惯。
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大臣们终于意识到御前失仪,纷纷垂首屏息,只余下暖阁角落里铜鹤香炉里飘出的香烟,慢悠悠地旋着圈。
“此事,”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穿透力,“与萧家有关。”
大臣们齐齐一怔,抬眼时,正见皇帝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阶下空处,仿佛能穿透宫墙,望见二十年前那道背叛的剑光。“既如此,便让萧家的人去办。”
他顿了顿,指尖在龙鳞上轻轻一点:“朕记得,萧家二郎不是总念叨着要去江湖闯荡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正好,朕便如了他的意。”
说着,他侧过头,对身旁躬身侍立的总管太监道:“去,传萧将军进宫。”
太监尖细的嗓音应了声“遵旨”,踮着脚退出去时,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火星噼啪的轻响。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萧家与南国旧事的牵扯,让萧家二子涉入这场纷争,是顺水推舟,还是……另有深意?
只有皇帝依旧望着空处,眼眸里的暗沉更重了些,像有什么计划,正随着那句旨意,悄然铺展开来。
宫道两旁的宫灯刚点亮,昏黄的光晕落在萧厉的朝靴上,映出他急促的步频。青石板路被踩得笃笃作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鸟,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里荡开,像敲在他紧绷的心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冰凉的玉扣硌着掌心——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从当年跟着父亲入宫谢恩,到如今独自领旨觐见,每一块石板的纹路,都像刻着往事的印记。
“终究还是来了。”萧厉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眼前晃过二十年前那场血色黄昏。这些年他敛去锋芒,在边关磨掉一身锐气,只想着守着萧家门楣,明哲保身,可该来的,似乎躲不过。当年那把剑落下的寒光,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疤,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刺得他心口发紧。
他太清楚宫里那位的心思了。表面上倚重萧家,将兵权交予他手,可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里,藏着对萧家的提防,藏着对二十年前旧事的疑虑,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转过最后一道宫墙,暖阁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一只窥伺的眼。萧厉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朝服的褶皱,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去——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他抬脚跨进那片光晕里,靴底与金砖相触的瞬间,竟有种尘埃落定的错觉。
暖阁里的龙涎香漫过金砖地,缠上萧厉的朝服下摆。他刚踏入殿门,上首那道目光便落了下来——皇帝眼皮只淡淡一掀,瞳仁里的光比殿角的冰盆更冷,开口时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来了。”
萧厉几乎是同时躬身,袍角扫过地面发出轻响,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臣,萧厉,参见陛下。”
“二十多年了,”皇帝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你总还是如此。一步不差,一句不多,倒像怕朕从你身上挑出半分错处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萧厉微垂的额角,“客套得紧,也疏离得紧。”
萧厉的脊背绷得更直了些,喉间动了动,终究只道:“君臣有别,臣不敢逾矩。”
皇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倒让暖阁里的空气更沉了几分。“前几日江湖上的流言,你该听闻了吧?”他没再绕弯子,指尖停在龙鳞雕刻的一处凹槽里,那是当年南国君臣被擒时,他亲手凿下的印记。
萧厉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臣有所耳闻。不过是些前朝余孽,妄图借‘龙藏秘境’搅动风云,臣请愿亲自前往,定将这些乱党一一搜捕,就地伏诛,以绝后患。”他抬眼时,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连语气都添了几分急切,仿佛真要为北国荡平所有隐患。
皇帝的眼神骤然一凝,那瞬间的锐光像出鞘的剑,直刺萧厉眼底——可不过半息,又倏然敛去,重新落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里。“萧卿家这话说得,倒像忘了二十年前的事。”他缓缓道,“当年南国覆灭,靠的可不止铁骑,还有你萧家那把‘破墨’剑呢。”
萧厉的脸色霎时白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泛了白。
“江湖事,终究该由江湖人去了。”皇帝没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朕听说,你家二郎萧珩,这些年总吵着要去江湖闯荡?说什么‘剑要试锋芒,人要见天地’?”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既然他有这份心,朕便给个机会。这趟差事交给他,萧卿家觉得,有几分把握?”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砸进萧厉心里。他太清楚这话里的深意——让萧珩涉入此事,是试探,是牵制,更是将萧家彻底绑在北国的战车上。若萧珩成了,便是替皇帝扫清了江湖隐患,萧家也算多了层“忠心”的佐证;若败了,或是在追查中触碰到二十年前的旧事……萧家便再无转圜余地。
萧厉的呼吸沉了沉,他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缓缓叩首:“犬子顽劣,虽有几分剑术根基,却少不更事。但若蒙陛下信任,臣定会严加嘱托,让他……不负圣恩。”他刻意加重了“不负圣恩”四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在赌,又像在认命。
皇帝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指尖再次叩响龙椅扶手,一声,又一声,像在为这场无声的博弈,敲着倒计时的鼓点。暖阁里的龙涎香依旧缭绕,只是那香气里,忽然多了几分刀光剑影的冷意。
萧府的演武场铺着青石板,被晨露润得发亮。萧珩收剑的瞬间,剑穗上的银铃叮地一响,惊碎了场边芭蕉叶上的水珠。他立在晨光里,玄色劲装被汗水浸出浅痕,发带松松垮垮系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却挡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像藏着未出鞘的锋芒,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灼灼热气。
他手腕轻抖,长剑归鞘的动作行云流水,剑身在鞘口划过一道冷光,映得他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显张扬。“绿意,”他转过身,声音里还带着练剑后的微喘,却难掩雀跃,“你看方才那套‘惊鸿十三式’,最后收势那招,可有几分江湖话本里写的‘剑出惊鸿,气吞山河’的意思?”
侍立在廊下的绿意连忙上前,递过搭在石桌上的帕子,眼底带着笑意:“公子的剑是越发好了,方才剑气扫过那丛月季,花瓣落得都比往常齐整些,可不是有侠客的气派么?”
萧珩接过帕子往脸上一抹,随手丢回给她,几步跨到石桌边,抓起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口,喉结滚动间,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洇出一小片深色。“气派有什么用,”他把茶壶往桌上一顿,瓷壶底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语气里的懊恼藏不住,“老爹总说我‘不务正业’,天天把我困在这萧府里,要么跟着他看那些枯燥的兵书,要么就逼我学什么朝堂应对——江湖里哪有这些规矩?”
他捡起地上一根枯枝,随手在石板上划着,笔画间尽是凌厉的撇捺,像在隔空练剑。“你说,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揣着我的‘轻鸿’剑,往南走,去听听茶馆里的说书人讲南国旧事,去看看那些话本里写的‘烟雨江南’?听说那里的渡口总有人吹笛,夜里还有带着暗器的姑娘在屋檐上跑……”
说到兴头上,他忽然抬头望向府墙外的方向,晨光落在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像藏着一整个江湖的憧憬。却没留意,廊下的绿意悄悄蹙了蹙眉——方才公子提到“南国旧事”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鸽哨,鸽哨的调子,和二十年前那些潜入北国的南国密探常用的信号,竟有几分相似。
而演武场角落的阴影里,一道不起眼的身影正缓缓退去,靴底踏过湿润的青苔,悄无声息,像在为这场少年人的憧憬,埋下一颗隐秘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