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日子没过多久,一纸调令,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浇在了邓振华火热的心头上——上级选派部分骨干前往位于几百公里外的某军事院校,参加为期一个月的“现代狙击战术与前沿装备应用”强化培训。名单里,赫然有邓振华的名字。
这对任何一名渴望进步的狙击手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可对刚刚沉浸在热恋甜蜜中的邓振华来说,这无异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长达一个月的“生离”!
邓振华“一个月!整整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两百分钟!”
出发前夜,邓振华在宿舍里抓狂,掰着手指头算时间,脸皱成了苦瓜。
邓振华见不到小冉!听不到她声音!食堂的饭也没人给我留好吃的了!万一……万一有别的愣头青趁我不在……”
强晓伟“打住打住!“鸵鸟,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这是去学习!是荣誉!是进步!你看看你那点出息,跟生离死别似的!高护士还能跑了不成?”
郑三炮伞兵,一个月很快的。好好学习,回来给高护士看看你的新本事,不是更好?再说,现在有手机,可以打电话嘛。”
史大凡“根据通讯基站覆盖范围及院校管理规定,培训期间使用个人通讯设备将受到严格限制,且地处山区,信号稳定性存疑。
史大凡每日可使用手机时间预计不超过一小时,且需在指定区域。鸵鸟,你需要做好‘间歇性失联’的心理准备。”
邓振华“什么?!信号不好?还限制时间?!”
邓振华如遭雷击,感觉人生一片灰暗。
邓振华行了,别这副德行。这是任务。把你那点儿女情长收一收,去了就好好学,别给咱们孤狼B组丢脸。高护士那边,我们会帮你照看着。”
话是这么说,可当第二天一大早,邓振华背着行囊,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登上离队的汽车时,那副蔫头耷脑、像是要被发配充军的模样,还是让送行的兄弟们又好气又好笑。
高小冉也来送他,站在人群后面,眼睛有些红红的,却努力对他露出鼓励的笑容。
高小冉邓班长,路上小心,好好学习。”
就这一句话,一个笑容,差点让邓振华当场跳下车不走了。他用力点头,隔着车窗,对着高小冉做了个“等我”的口型,然后汽车发动,载着满心离愁别绪的“鸵鸟”,驶向了未知的远方。
培训基地果然如史大凡所料,位于群山环绕之中,风景倒是秀美,可通讯信号……简直感人。手机在宿舍里基本是摆设,只有在宿舍楼前的小操场上,某个特定的、靠近山坡的角落,偶尔能挣扎着搜到一两格时断时续的信号。
而且学院管理严格,白天训练学习时间手机一律上交,只有晚饭后到熄灯前,大约一个多小时,可以领取使用。
对邓振华来说,这简直是非人的折磨!白天的理论课、实操训练,他魂不守舍,脑子里想的全是高小冉现在在干什么?吃饭了没?有没有人找她说话?训练场上那个新来的小白脸卫生员是不是老往医务室跑?
晚上一拿到手机,他就如同离弦之箭,嗖地窜到那个传说中的“信号角”,举着手机,像探雷一样,四处走动,寻找着那微弱飘忽的信号。
邓振华“喂?小冉?听得到吗?是我!”
电话好不容易接通,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
高小冉“邓班长?听……听到一点……你那边……好吵……”
高小冉的声音从遥远的城市传来,微弱得像是从水底传出。
#邓振华“我这儿信号不好!在山里!你吃饭了吗?今天累不累?
高小冉“吃了……不累……你……你呢?学习……辛苦吗?”
邓振华“不辛苦!就是……就是想你!
”邓振华一激动,心里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脸先红了,幸好隔着电话对方看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高小冉带着羞涩笑意的声音。
高小冉嗯……我也……你好好学,注意身体。”
邓振华“我知道!你也是!别太累!晚上盖好被子!别着凉!”
高小冉“知道了……”
两人就这么在嘈杂的电流声中断断续续地聊着,说的都是最琐碎的日常,吃什么,训练什么,队里有什么新鲜事,可每一句平常的话,在此刻都显得格外珍贵。
往往没说几句,信号就“滋滋”几声,彻底中断,只留下忙音。邓振华看着黑掉的屏幕,懊恼地捶胸顿足,然后继续举着手机,像只执着的企鹅,在寒风里寻找信号,试图重拨。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快一周。邓振华感觉自己快被这破信号折磨疯了。他想听高小冉清晰的声音,想跟她说说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千山万水和无数电磁干扰,喊得声嘶力竭还听不真切。
这天晚上,理论课结束得早。邓振华拿到手机,一看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山顶!站得高,信号肯定好!
说干就干!他趁着夜色,避开巡逻的哨兵,凭借特种兵出色的潜行能力,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宿舍区,朝着培训基地后面那座不算太高、但足以俯瞰整个山谷的小山包摸去。
山路崎岖,没有路灯,只有朦胧的月光照亮。邓振华手脚并用,爬得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作训服。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打通这个电话!要清清楚楚地告诉小冉,他有多想她!
二十分钟后,他终于爬上了山顶。夜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站在这里,视野开阔,繁星仿佛触手可及,山下培训基地的灯火如同散落的珍珠。
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高高举起。果然!信号格颤颤巍巍地,竟然跳到了三格!虽然依旧不稳定,但已经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信号了!
邓振华心里一阵狂喜,赶紧找到高小冉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相对清晰的“嘟……嘟……”声,他激动得手都有点抖。
响了七八声,就在邓振华以为没人接,心里开始发慌的时候,电话通了!
高小冉“喂?”
高小冉轻柔的声音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带着一丝疑惑,这个时间,他通常还没拿到手机。
邓振华“小冉!是我!邓振华!”
邓振华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爬山后的喘息而有些变调,但充满了喜悦。
邓振华“你听得到吗?清楚吗?”
高小冉“邓班长?听得很清楚!你……你在哪儿?怎么风声这么大?”
高小冉惊讶地问,背景里呼啸的风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邓振华“我在山顶!培训基地后面的山上!这里信号好!“我终于能听清楚你说话了!”
高小冉山顶?这么晚了你跑山上去干什么?多危险啊!快下来!”
邓振华“没事!不危险!我爬惯了!小冉,你这几天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吃饭香不香?睡觉踏实不?”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思念。
高小冉在那头静了一下,声音软软的,带着心疼和感动。
高小冉我很好,真的。没人欺负我,大家都很好。吃饭……也还行,就是食堂的菜没你做的好吃。” 睡觉……也还好。就是……有点不习惯。”
最后一句“有点不习惯”,轻轻巧巧,却像一根羽毛,挠在邓振华心上,又酸又软。他知道,她也在想他。
邓振华“我也不习惯!”这儿床板硬,饭菜没油水,晚上特别静,静得人心里发慌……我就老想你。想你笑起来的样子,想你生气瞪我的样子,想你……给我缝衣服、给我擦汗的样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山顶的风呼呼地吹,冰冷刺骨,可他的心却滚烫。这些话,他憋了好久,平时信号不好,说不出口,此刻在这寂静的山顶,面对清晰的通讯,终于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高小冉“邓振华……”
高小冉的声音也带上了鼻音,她能想象到他此刻站在寒风凛冽的山顶,只为了跟她说几句话的样子。这个傻子……总是用最笨拙的方式,做最让她心动的事。
“邓振华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但话语里的情感却更加汹涌,“
邓振华我每天晚上躺床上,就数日子。一天,两天……数到三十,我就能回去了。我就想,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你。好好看看你,是不是瘦了。然后……然后我就去找高中队,正式打结婚报告!我一天都不想多等了!”
邓振华小冉,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去!我……”
就在这时!
“滋滋——咔!”
一阵强烈的电流杂音毫无预兆地炸响!紧接着,电话里高小冉“喂?邓班长?你说话呀?”的焦急声音瞬间变得遥远、扭曲,然后——
“嘟……嘟……嘟……”
忙音。无情而规律的忙音。
信号,断了。
邓振华还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山顶的寒风中。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那令人心碎的忙音。他刚才澎湃激昂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邓振华“我想你……我想立刻飞回去见你……”
他对着已经断线的手机,喃喃地说完了后半句,声音低得消散在风里。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沮丧瞬间淹没了他。他气得狠狠跺了一下脚,碎石哗啦啦滚下山坡。他不甘心,再次举起手机,屏幕上那可怜的三格信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变成了一个刺眼的“×”。
他像困兽一样,在山顶那不大的平台上转了几圈,试图重新捕捉那稍纵即逝的信号,可一切都是徒劳。山风越来越冷,吹得他透心凉。
许久,他才颓然地放下举得发酸的手臂,看着山下那片温暖的灯火,又看看手中漆黑的屏幕,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还是没说完……最关键的那句“我想你”,她没听见。
不过……至少前面那些话,她应该听清楚了吧?邓振华不确定地想着,心里空落落的。他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星光。山下的熄灯号隐约传来,悠长而寂寥。
但他没有立刻下山。他就这么蹲在山顶,吹着冷风,一遍遍回想着刚才电话里高小冉清晰的声音,回想她说的“有点不习惯”,回想她带着鼻音的呼唤……心里那点失落,渐渐被一种混合着酸涩的温暖取代。
虽然信号断了,话没说完,但至少,他听到了她的声音,真真切切。她知道他为了跟她通话,爬到了山顶。这就够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邓振华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将它珍惜地塞回口袋,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山下走去。
背影在月光和山风里,显得有些孤单,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没关系,小冉。邓振华在心里默默说,信号不好,我就爬到山顶。一个月很长,我就一天天数着过。话没说完,等我回去,当面说给你听,说一千遍,一万遍。
等我。
山风依旧呼啸,却仿佛带上了他未说出口的、滚烫的思念,飘向远方城市里,那个同样在等待的姑娘。而山顶这一次信号中断的通话,也成了邓振华学习期间,最难忘、也最甜蜜的“事故”。它让分离的苦涩,都染上了一丝为爱奔赴的、傻气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