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平阳侯府的队伍便进了城。
阵仗极大。
三辆黑漆楠木马车,前后簇拥着二十多名高头大马的护卫。
人人衣甲鲜明,腰佩长刀,煞气逼人。
这队伍行进在街上,连知府大人的仪仗都得避让三分。
洛九歌被派在府门前听差,她站在所有管事和仆役的最末尾。
低着头,像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
为首的马车在张府门前停稳。
车帘未动,一个穿着华服、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却抢先跳了下来。
他喉咙里憋着一口气,扯着嗓子就嚎。
“侯府二公子驾到——!”
“府里管事的都死绝了吗?还不滚出来迎接!”
那声音又尖又利,刮得人耳膜生疼,每个字都滴着京城权贵家奴才有的那种毒汁。
张府大管家张福的笑脸瞬间堆满褶子,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腰弯成了一张满弓。
“哎哟,孙管家!您可算到了,一路辛苦,小的给您请安!”
“公子爷的院子早就备下了,顶尖的‘碧螺春’也沏上了,您快里边请!”
孙管家拿鼻孔看他,不接话。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那只手骨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精致。
接着,一个身穿宝蓝色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慢条斯理地走了下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眼细长,唇色偏淡。
只是那双眼里空无一物,盛满了被娇惯出来的厌烦。
他没理会卑躬屈膝的张福,眼神甚至懒得在众人身上停留。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块算不上气派的“张府”牌匾上,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孙管家那声嚎叫更具侮辱性。
这便是苏文若。
洛九歌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便垂了下去。
她心中毫无波澜,只是像鉴定一件器物般下了定论。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被权势和欲望喂养大的漂亮废物罢了,连骨头里都透着一股浮华的腐朽气。
苏文若带来的那群下人,也个个把下巴抬到了天上去。
他们呵斥着张府的仆役搬运行李,动作稍慢便是一顿臭骂,那架势,仿佛他们才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
突然,一道尖锐的视线钉在了洛九歌身上。
“哎,你!”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厮,伸出手指着她。
“那个穿灰布衣的!”
他颐指气使地喊道。
“我们公子爷有洁癖,他院里所有东西,都得用我们自带的香料重新熏过!”
“你,现在,立刻,把这包‘百花露’拿去,亲自盯着人办妥!”
“要是少了一丝香气,仔细你的皮!”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一个绣着金线的沉甸甸香囊便朝洛九歌飞了过来。
他没想让她接住。
香囊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掉在了洛九歌脚边的泥水里。
昨日刚下过雨,褐色的泥点瞬间溅脏了精致的囊袋。
周遭的喧哗,戛然而止。
所有搬运的动作都停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洛九歌和她脚边那摊泥水上。
这是下马威。
赤裸裸的,来自京城侯府的下马威。
一个侯府小厮,当着所有人的面,刁难一个本地府邸新提拔的女管事。
所有人都看着她。
看她接不接这个屈辱,怎么接。
洛九歌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小厮的叫嚣,也没看见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眼神。
她只是弯下腰。
动作很慢,很稳。
她平静地捡起那个沾满泥污的香囊,没有立刻拍打,而是用自己干净的袖口内衬,一点一点,细致地将上面的泥土擦拭干净。
仿佛那不是一个羞辱,而是一件需要小心呵护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准备好一肚子嘲讽话的小厮。
“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那小厮脸上的得意和刻薄瞬间僵住。
他所有准备好的讥讽、呵斥,全被这两个字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挥出的一记重拳,打空了。
不但打空了,还因为用力过猛,闪了自己的腰,一股无处发泄的燥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把他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洛九歌没再看他一眼。
她拿着那个被擦拭干净的香囊,转身就走。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没有半分迟疑和狼狈。
她身后的张福,看着她的背影,悄悄吐出一口浊气,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对这个新上任的丫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审视和忌惮。
这丫头,不是能忍。
是根本没把这点刁难放在眼里。
而远处。
那个一直百无聊赖,用眼角余光睥睨着这一切的苏文若,那双细长的眼睛,第一次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视线终于有了焦点。
他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看向那个穿着粗布管事服的丫鬟。
看的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身段。
而是她转身离去时,那根在灰色布衣下,依旧挺得笔直的、不曾弯曲分毫的脊梁。
苏文若淡漠的嘴角,勾起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