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风是城里最有名的黄酒,酒色澄亮,入口绵柔,后劲却能让最壮的汉子趴在桌下。
小翠提着酒壶,拎着油纸包的牛肉,一路小跑回来。
夕阳将她和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石桌旁,洛九歌已静坐许久。
她面前没有茶,只摆着两只粗瓷酒杯,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姐姐,酒来了!”
小翠献宝似的把东西放在桌上,鼻子用力嗅了嗅,小脸上满是陶醉。
“好香!光是闻着,魂儿都要飞了。”
洛九歌没说话,提起酒壶,给两只杯子都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映出了天边最后一抹血色的霞光。
“坐。”
她对小翠说。
小翠浑身一僵,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姐姐喝,奴婢看着就行了,这是规矩!”
洛九歌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淡,却让小翠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让你坐。”
小翠不敢再多话,只得小心翼翼地在石凳上坐了半个屁股,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洛九歌将其中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喝了它。”
三个字,没有温度,像是在下达一道神谕。
小翠看着那杯酒,像是看着什么烫手的山芋,脸都快皱成了一团。
“姐姐,我……我不会喝酒,一喝就上脸,还会胡说八道……”
“要的,就是你胡说八道。”
洛九歌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杯中那个模糊又清晰的倒影,声音平静无波。
“从今天起,你要学着喝酒。”
“不用喝得多好,但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就是个贪杯的、得了几两赏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丫头。”
小翠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没能转过弯来。
洛九歌没再解释。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暖意顺着喉管滑入腹中,对她这具神明之躯而言,与饮水无异。
但凡人的身体,却诚实地在颊边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衬得那双冰冷的眼眸,愈发深不见底。
她放下酒杯,拿起一块牛肉,慢慢咀嚼。
一个只懂吃的蠢货,固然好用。
但她的棋盘上,还需要一枚棋子。
一枚又贪吃又贪喝,得了点好处就忘乎所以,嘴上永远没有把门的棋子。
因为这样的人,最容易听到秘密。
也最适合,将一些她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用最“无意”的方式,传遍整座府邸。
小翠看着洛九歌,心里又敬又怕。
最终,她一闭眼,一咬牙,学着洛九歌的样子,把满满一杯酒灌了下去。
“咳……咳咳!”
辛辣的酒气直冲天灵盖,呛得她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一张小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好……好辣!”
“以后每天一杯。”
洛九歌再次给她满上,酒液撞击杯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直到你能面不改色地喝完三杯,还能条理清晰地告诉我,厨房第二天做什么包子为止。”
小翠一张脸彻底垮了下来,看着那杯黄澄澄的酒,如同看着十年都做不完的针线活。
这顿所谓的“庆功宴”,最终以小翠趴在冰凉的石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结束。
她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水晶肴肉包”和“赤金……头面”。
洛九歌将她拖回房间,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回到院中,夜风已凉。
今夜无月,星子也稀疏。
她仰头,望向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夜空,眼神穿透了黑暗,望向了极遥远的,京城的方向。
扳倒一个柳姨娘,不过是顺手拂去衣角的尘埃。
“绿芜”记忆深处,那个人贩子的背后,那座权贵府邸的影子……
洛九歌的唇角,逸出一丝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