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在极度的惊慌之下,竟也触碰到了七八分的真相。
可惜,她的话在此刻听来,只剩下狗急跳墙的无力和疯狂。
一个刚刚差点被你一脚踹死的小丫鬟?
一个在你自己的地盘上,布下如此天衣无缝之局的柔弱丫头?
谁会信。
就连跪在地上的洛九歌,也只是抬起一张挂着泪痕的小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极致的惊恐与委屈,身体的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姨娘……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个端茶的……”
她这副我见犹怜的姿态,与柳姨娘那扭曲疯癫的模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刘嬷嬷动了。
她上前一步,精准地切入到这片刻的死寂中。
她对着老爷和周太傅深深福下身子,声音沉稳,却字字诛心。
“回老爷,太傅。绿芜这丫头,前日里才遭人陷害,险些没了性命,魂都吓丢了半条。老婆子见她可怜,才把她调来做些轻省活计。”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太傅和老爷面前,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这话,是为洛九歌开脱。
更是捅向柳姨娘心口,最精准的一刀。
刘嬷嬷在提醒老爷——别忘了,这位柳姨娘,是有前科的!
一个能为争风吃醋,就去构陷无辜丫鬟的女人,那么,为了在太傅面前出风头,弄巧成拙后恼羞成怒,反咬一口污蔑旁人,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老爷的理智,被这句话彻底敲醒。
他眼中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是了!
这个毒妇!
红玉的供词、她争宠的那些腌臜心思、眼前这丢尽颜面的混乱场面……所有线索在他脑中轰然串联。
这女人定是自己肚子里没货,又怕在太傅面前露怯,才想出“毁墨脱身”的苦肉计!
想把罪责推到笔墨上,显得自己不是不能,而是不可为!
结果,演砸了!
把自己栽了进去!
一定是这样!
想通此节,老爷胸中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愚蠢!恶毒!无可救药!
“来人!”
他一声暴喝,震得梁上尘埃簌簌。
“把这个毒妇给我拖下去!堵上她的嘴!关进柴房!”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立刻上前,如鹰爪般钳住了柳姨娘的胳膊。
“不!老爷!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柳姨娘发出凄厉的哭喊,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再无人理会。
一块脏污的破布被狠狠塞进她嘴里,所有辩解都化作了绝望的“呜呜”声。
她被两个仆妇架着,双脚离地,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拖出了这个不久前还属于她的华丽舞台。
一场闹剧,终以雷霆之势落幕。
老爷重重喘着粗气,走到周太傅面前,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羞愧地躬身长揖。
“恩师,让您见笑了。是学生治家不严,出了此等丑事,污了您的眼睛。”
周太傅摆了摆手,一声长叹。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此女心术不正,留在府中,恐为祸患,你好自为之吧。”
这话,已是宣判了柳姨娘的死刑。
老爷连声称是,再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洛九歌时,脸色缓和了许多。
今日若不是这丫鬟“无心”泼出的那杯水,这真相,恐怕还揭不开。
“你叫绿芜?”
“是,奴婢绿芜。”洛九歌怯生生地应道。
“你今日……也算有功。”老爷审视着她,片刻后说道,“刘嬷嬷,赏她二十两银子。再把她调到外院去,做个二等管事,省得在内院这些是非里搅和。”
天大的恩赏。
从一个最底层的洒扫丫鬟,一跃成为有品级的管事,一步登天。
“谢老爷恩典!”
洛九歌重重磕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的颤音。
不远处的小翠,激动得小脸通红,与有荣焉。
她就知道,跟着姐姐有肉吃!
唯有刘嬷嬷。
她看着地上那个感恩戴德、纤弱无比的背影,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这一切,没有半点巧合。
从打探消息,到索要劣墨,到收买人心,再到最后那杯“无心”泼出的茶水……
每一步,都在这个看似柔弱的丫头掌控之中。
她算准了柳姨娘爱慕虚荣、孤注一掷的性格。
她算准了老爷多疑重脸面,会如何迁怒。
她算准了自己会在何时“补刀”最为致命。
她甚至连那杯茶水泼洒的角度、时机、水量,都拿捏到了毫厘之间,一击便将柳姨娘钉死在原地,再无翻身可能!
这哪里是一个局。
这是一个由无数人心、欲望、细节编织起来的,绝杀之网!
而她刘嬷嬷,自以为是合作的下棋人,到头来,竟也不过是她手中一枚被利用得最顺手、最心甘情愿的棋子。
刘嬷嬷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看着洛九歌,忽然觉得,这座府邸,要变天了。
风波平息。
洛九歌拿着赏银,带着小翠,搬离了阴暗潮湿的杂役房,住进了外院管事才有资格住的独立小院。
院子不大,却干净整洁,还带着一小片空地。
小翠像只刚出笼的雀儿,在院子里撒欢,摸摸这扇门,看看那扇窗,嘴里念叨的全是“太好了”。
洛九歌却只是平静地站在院中,仰头。
头顶,是四四方方的天空。
于她而言,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稍大些的笼子,并无区别。
解决了红玉,斗倒了柳姨娘,不过是清扫了脚下的几粒石子,连热身都算不上。
“绿芜”的记忆深处,当初将她卖进这座深宅的人贩子,其背后,隐约指向京城某个权贵之家。
而那个权贵之家,又与这座府邸的主人,有着不清不楚的恩怨。
那才是她真正的猎场。
她垂下眼帘,将眸中浩瀚如星海的光芒,尽数敛去。
“小翠。”
“哎!姐姐,我在!”小翠立刻跑到她跟前。
洛九歌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给她。
“去外面最好的酒楼,打一壶‘醉春风’,切二两熟牛肉。剩下的,是你的赏钱。”
小翠眼睛放光,又有些犹豫:“姐姐,我们刚搬来,就这么……是不是太张扬了?”
洛九歌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下,竟有了一丝活人的暖意,不再是纯粹的冰冷。
“不张扬。”
她轻声说。
“我们是在庆祝。”
“庆祝我们……活了下来。”
也是庆祝,一场真正的好戏,终于可以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