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小翠的眼下就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
她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地混进了浣衣房。
这里永远是整个府邸醒得最早、也最喧嚣的地方。
水汽蒸腾,皂角的味道混着女人们的汗味,扑面而来。
小翠抱着一盆根本不存在的“脏衣服”,找了个角落蹲下,竖起耳朵,捕捉着空气中漂浮的每一句闲言碎语。
她牢记着洛九歌的吩咐,不能主动问,只能听。
“听说了吗?柳姨娘院里那个研墨的丫头,叫春禾的,前儿夜里没了。”
“怎么没的?还不是碰了那方‘紫云端砚’!听说啊,就是手指印子重了点,被柳姨娘瞧见,说她手脚不干净,要偷主子的东西,当场就叫人活活打死了!”
一个正在捶打被单的胖大婶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活该!谁让她上赶着去伺候笔墨的!那砚台可是老爷的心头肉,柳姨娘为了讨好老爷,天天抱着练字,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谁碰谁倒霉!”
“可不是嘛,她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秋月,就因为劝了一句‘砚台金贵,姨娘小心’,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当天就被寻了个错处,打发到最苦的庄子上去了!现在柳姨娘身边,连个敢提那砚台名字的人都没了!”
消息如同炸开的油锅,七嘴八舌,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
紫云端砚。
柳姨娘。
暴戾。
小翠听得手脚冰凉,心脏怦怦直跳。
她把这些话死死记在脑子里,一溜烟跑回那间逼仄的小屋,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地全学给了洛九歌听。
洛九歌听完,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她只是用指尖,在破旧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凡人看不懂的符文。
紫云端砚。
凡人视若珍宝,于她而言,不过一块质地稍好些的石头。
但用来做局的饵,倒也算……勉强够格。
“去库房。”她开口,声音清淡。
“找管事的王大娘,领一些最劣等的松烟墨,几刀最粗糙的草纸。”
小翠的脸又皱成了苦瓜:“姐姐,要那些废料做什么?那墨,烟熏火燎的,呛人得很!那纸,剌手,写出来的字跟鬼画符一样!”
“去。”
洛九歌只说了一个字。
小翠一个哆嗦,再不敢多问,拔腿就跑。
整个下午,洛九歌的房门都紧紧关闭着。
一股奇异的、混杂着草木焦糊与松烟刺鼻的味道,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
小翠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好几次都想推门,却又想起洛九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硬生生忍住了。
直到日落时分,门才打开。
洛九歌走了出来,神情淡漠,只是指甲缝里,残留着几不可见的黑灰色粉尘。
“姐姐,你……”
洛九歌没理会她的好奇,将一个朴实无华的小瓷瓶放在她面前。
瓷瓶里,是半瓶透明的油膏,无色无味。
“这是……”小翠瞪大了眼睛。
“此物,名为‘微尘’。”洛九歌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以凡尘最污秽的松烟为引,融三种相冲的草木之灵,可短暂扰乱器物表面的‘气’。”
小翠听得云里雾里,一个字都没懂。
洛九歌也懒得解释。
她曾用星核粉末为引,扰乱过天道法则。如今用这凡间草木,扰乱一块石头的墨性,不过是神明记忆里最不值一提的儿戏。
“去找你在柳姨娘院里当差的那个小姐妹,叫小杏的,是吗?”
小翠用力点头。
“告诉她,想办法,将这瓶油膏,一滴不漏地,全部涂抹在那方紫云端砚的底部。”
小翠吓得脸都白了,声音发颤:“姐姐!这……这是要害死小杏啊!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
洛九歌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事成之后,你去城南最大的银楼,告诉小杏。”
“我送她一套头面,赤金镶红宝的,就说是……她应得的。”
小翠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城南银楼……赤金镶红宝的头面!
那……那得要上百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人家,一辈子吃喝不愁!
这哪里是报酬,这是在买命!
“告诉她。”洛九歌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一字一句,敲在小翠的心上。
“跟着我,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