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摔门而去的声响还在廊下回荡，云珞指尖的银步摇忽然“当啷”一声坠在妆台面上。她俯身去捡，却在铜镜里瞥见自己眼底的红——方才强压的泪意，终究还是没藏住。
“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贴身丫鬟青禾端着水盆进来，见她对着裂玉出神，声音放得极轻，“方才听见小公子的动静……”
云珞把玉佩攥进掌心，玉上的裂痕硌着肉，倒让她清醒了几分：“他孩子气，胡说的。”话虽如此，喉间却像堵着棉絮，“沈家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青禾绞帕子的手顿了顿：“听说沈公子昨日在城外马场，把吏部张大人的公子打了，就因为对方的马比他的快。沈尚书连夜带着他去张府赔罪，这事在京里已经传开了……”
云珞闭了闭眼。沈景明的骄横，果然不止云澈撞见的那一件。她想起三日前沈夫人送来的聘礼清单，整整八十抬，最惹眼的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上缀着的东珠足有拇指大——那是寻常官宦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奢华，却像一根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紧。
“小姐，”青禾忽然压低声音，“方才我去厨房打水，听见管家和婆子们议论，说老爷为了这门亲事，把库房里祖传的那幅《江山霁雪图》都拿去给沈家做‘添妆’了。”
那幅画是祖父留下的遗物，爹爹平日连碰都舍不得让旁人碰。云珞的心猛地一沉，原来爹娘为了她的婚事，竟已做到这份地步。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快得像夜风里的蝙蝠。云珞警觉地抬头，青禾也吓得攥紧了帕子：“是……是谁？”
两人屏息等了片刻，只听见院墙外传来几声猫叫，再无其他动静。云珞却不敢大意——这几日府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比如她窗台上的兰花夜里被人换了品种，又比如爹爹书房的灯总亮到三更天。
“青禾，去把我院里的灯笼都点上。”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尤其是后墙根那盏，别灭了。”
青禾虽不解，还是应声去了。夜风卷着凌霄花香飘进来，云珞望着墙头上那簇开得正烈的花，忽然想起云澈说的“逃去竹林”。可她能逃吗？爹爹的乌纱帽，母亲鬓边的白发，还有云家上下几十口人的生计，都系在这门亲事成与不成上。
正怔忡间，窗棂忽然被轻轻叩了三下。
是云澈的暗号。小时候他们躲在假山后偷吃点心，就用这个暗号通风报信。
云珞忙推开窗，果然见云澈蹲在窗外的石榴树下，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月光照着他倔强的侧脸，倒比白日里添了几分沉静。
“阿姐，你看这个。”他把纸包递进窗，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去书院问过先生，他说沈家虽有权势，却与镇国公府素来不和。镇国公上个月刚立了战功，圣眷正浓……”
纸包里是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沈家的亲戚关系，旁边还画着些像蛛网似的线，把“沈尚书”“镇国公”“张大人”这些名字连在一起。最显眼的是沈景明的名字旁，被画了个大大的叉，旁边批注：“恶！”
云珞看着那孩子气的字迹，鼻尖忽然一酸。十三岁的少年，本该在书院里读圣贤书，却为了她，偷偷去查这些朝堂上的暗流。
“阿澈，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她想把纸包递回去，却被他按住手。
“我不管！”云澈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像星子，“先生说，‘势’这东西，就像水里的石头，看着硬，其实能被水流磨圆。沈家现在看着厉害，说不定哪天就……”他没说下去，却用力握了握云珞的手，“阿姐，再等等，我一定能想出让你不嫁的法子。”
说完，他像只受惊的小兽，噌地窜下窗台，几下就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云珞捏着那几张纸，指尖的炭痕蹭在掌心，竟有些发烫。
她转身回到妆台，将裂玉和纸包一起锁进抽屉。铜镜里的自己，眼底的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光——或许，云澈说的“水流磨石”，并非全无道理。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两下，像敲在人心上。云珞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夜，底下藏着的暗流，怕是要开始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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