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霄花落，裂玉惊心

红烛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影。云珞正坐在妆镜前，指尖捏着支银步摇，铜镜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耳边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是门被撞开了。

十三岁的弟弟云澈喘着气，额前碎发都汗湿了，他几步冲到镜前，攥住云珞的衣袖，声音里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抖得厉害：“阿姐，可不可以不要嫁给他？”

云珞捏着步摇的手一顿，银饰上的流苏轻轻晃。她转过身，看见弟弟眼里的红，像浸了水的朱砂。“阿澈，”她想摸摸他的头，手抬到半空又放下，“爹娘已经应了沈家的聘，下个月初三，花轿就会来。”

“我不管！”云澈猛地打断她，眼眶更红了，“那个沈公子昨天在茶楼，让随从把卖糖画的老爷爷推到了！他还说，我们云家不过是借了沈家的势，你嫁过去就是……就是报恩的丫头！”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急又快，带着哭腔。云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钝钝地疼。她何尝不知沈公子沈景明性情骄纵，去年在曲江宴上，他为了抢一支玉簪，竟让家丁把商户的女儿推倒在泥里。可爹爹的官职本就因“失察”遭了弹劾，若不是沈家在朝中周旋，恐怕早已被贬斥回乡。这门亲事，是爹娘费了多少力气才求来的“靠山”。

“阿澈，有些事……”她想说“身不由己”，却被弟弟眼里的倔强堵了回去。云澈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打开来，是块裂了缝的玉佩，玉色温润，上面刻着个“珞”字。

“这是爹以前给你求的平安佩，”他把玉佩往云珞手里塞，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阿姐，我们跑吧？像以前躲猫猫那样，躲到城外的竹林里，我给你摘野果子，我能养你……”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映着云澈满是期盼的眼。云珞看着掌心里那枚裂了缝的玉佩，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她随爹娘去相国寺上香，不慎在人流中与他们走散，是卖玉佩的老伯把这枚刚刻好的“珞”字佩塞给她，说“戴着它，亲人就能找到你”。后来爹爹寻来时，她正攥着玉佩蹲在寺门石阶上哭，弟弟那时才五岁，踮着脚给她擦眼泪，奶声奶气地说：“阿姐不怕，阿澈保护你。”

“傻孩子，”她终于转过身，用力抱了抱弟弟单薄的肩膀，“竹林里没有米粮，没有炭火，冬天会冻着的。”

云澈却急得跺脚，小脸上满是倔强：“我不怕！我会砍柴，会打猎，上次跟着李大叔进山，我还套着过一只兔子呢！”他拉着云珞的手，掌心滚烫，“阿姐，你是不是怕沈家？我去跟他们说，说你不嫁！大不了……大不了我去给他们当书童，换你不嫁行不行？”

云珞的心像被针细细密密地扎着，她别过脸，看向窗外。院墙上的凌霄花攀得正盛，记得去年此时，她还和阿澈在花架下追蝴蝶，那时爹爹还未遭人弹劾，沈家也从未踏足过云家的门槛。那时的风里，只有花香和弟弟的笑声。

“快去吧，”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明早还要去书院。”

云澈望着她眼底的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门“吱呀”合上的瞬间，云珞捏着步摇的手骤然收紧，银饰的棱角硌得指节发白。铜镜里，她的眼眶，也慢慢红了，映着烛火，像落了两滴碎在水里的胭脂。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爬上了窗棂，冷冷地照在妆台上那支银步摇上，流苏垂落，晃出细碎的影，像谁在无声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