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翻的墨,阮·梅蜷缩在卧室角落的地毯上,丝绸睡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领口的珍珠纽扣散落在地,滚到床底不见踪影。吴天的鼾声从床上传来,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撞在空气中,像钝器反复敲打她的神经。
她抬手按在额角,指腹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是泪吗?或许吧。可自从一年前那场被家族半逼半劝的联姻后,她的眼泪早就该流干了。吴天的酒气还萦绕在鼻尖,混杂着他领口那股廉价古龙水的味道——那是苏瑞挑的,说是“符合吴少爷身份”,每次闻到,阮·梅都觉得像吞了苍蝇。
她慢慢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别墅群里零星亮着的灯,那些光在她眼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像极了丹恒·饮月失踪前,最后一次和她视频时背景里的缅甸夜市:
阮·梅要是你在就好了……
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梦里她还在这间卧室,只是窗帘紧闭,光线暗得发沉。雨别和柏衡站在床尾,两个穿着深色冲锋衣的身影绷得笔直,侧脸在门缝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得轮廓分明:
雨别“时间不多了。”
雨别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柏衡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抬手,手指在身前比划着什么。她看不清具体动作,只觉得那手势快得像振翅的蝶,一下下拍在她心口。
雨别也开始比划。他的动作幅度更大些,手腕翻转间,指尖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两人的手势交替着,配合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她想开口问,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雨别“记住。”
雨别突然停下,转头看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波涛:
雨别“短横是·,长横是—。”
柏衡紧接着补上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柏衡“三组,别弄混。”
然后他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水浸透的宣纸。雨别最后看了她一眼,手指在胸前快速点了三下,又横划了一下。柏衡则是先横划两下,再点了四下。
吴天阮·梅!!!
她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泛白。吴天不知何时醒了,正不耐烦地扯她的手臂:
吴天发什么呆?赶紧起来,今天我同学要来,别给我丢人
她甩开他的手,坐起身,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短横是·,长横是—?摩斯密码?
她冲进浴室,反锁门,拧开冷水往脸上泼。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几分,梦里的细节开始变得清晰——雨别和柏衡的手势,那些短促的点和横划。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颤抖着打字。
雨别的最后一个手势:三下点,一下横。
· · · —
柏衡的最后一个手势:两下横,四下点。
— — · · · ·
还有柏衡说的“三组”。除了最后这两组,前面还有一组?她努力回想,柏衡最先比划的动作……好像是先点了一下,又横划了三下?
· — — —
三组密码。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搜索框,输入“摩斯密码对照表”。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黑白分明的字符像密码本上的密钥。
第一组:· — — — 。对照表上对应的字母是“J”。
第二组:· · · — 。对应的是“V”。
第三组:— — · · · · 。对应的是“Z”。
J、V、Z?
这三个字母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人名?地名?还是……某个代号?
她盯着这三个字母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敲打着。突然,她想起雨别和柏衡刚来时,吴天让他们报名字,雨别那声:
雨别“雨别。”
柏衡那声:
柏衡“柏衡。”
当时听着没什么,现在想来,发音是不是太标准了?标准得不像两个底层挣扎的“乞丐”。
还有电梯里,柏衡那句:
柏衡“或许阮总您想见的人,彼时远在天边,现在近在眼前。”
以及雨别没说完的:
雨别“我说,我们俩就是……”
心脏突然狂跳起来,像要撞破胸膛。她重新看向那三个字母,目光在屏幕上的对照表上反复扫过。摩斯密码里,除了字母,还有数字和符号。会不会她记错了手势?
她试着把第一组改成· · — —(两组点两组横),对应的是“U”。第二组· · · —不变是“V”。第三组— — · · · ·不变是“Z”。U、V、Z?
不对。
她又想,会不会是数字?摩斯密码中,数字有固定的五位组合。比如1是· — — — —,2是· · — — —……
雨别的最后一个手势是三下点加一下横,共四下。如果是数字的话,位数不对。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上,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更多细节。柏衡说“三组,别弄混”,雨别说“短横是·,长横是—”。他们特意强调了这点,说明这三组密码的区分度就在点和横的组合上。
J、V、Z……这三个字母在键盘上的位置连起来像个三角形。她突然想起丹恒·饮月以前玩解谜游戏时说过,有时候密码不是直接对应字符,而是要换个角度看。
换个角度……比如,拼音?
J对应的拼音是“ji”,V在拼音里用“ü”代替,Z是“zi”。ji、ü、zi?连起来是“jiüzi”?不对,不通顺。
或者,把字母倒过来?J倒过来像钩子,V是尖的,Z是曲折的……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浴室门外传来吴天的催促声,夹杂着他同学的笑闹。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她关掉备忘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的红血丝像蔓延的蛛网。
不管那三组密码是什么意思,雨别和柏衡在梦里特意传递信息给她,绝不会是无意义的。
她擦干脸,打开门,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走过客厅时,吴天的同学正围着他起哄,看到她,那些目光像黏腻的虫子爬过她的皮肤。
她没理会,径直走向玄关,拿起保时捷卡宴的钥匙:
吴天你要去哪?!
吴天皱眉。
阮·梅公司
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冷得像冰:
阮·梅别让你的人进我书房
坐进车里,她没有发动引擎,而是再次打开手机,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很久。
J、V、Z。
或许,不是字母,也不是数字。而是……形状?
雨别的手势:三下点,一下横。像个“下”字少了中间的竖。
柏衡的手势:两下横,四下点。像个被拆开的“米”。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竟不知不觉跟着梦里的手势动了起来。
短横是·,长横是—。
她突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调出计算器,输入了一组数字。那是丹恒·饮月的生日。不对。
又输入了她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她输入了雨别和柏衡第一天来别墅的日期。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她呼吸一滞。
那天是6月17日。6·17。
6在摩斯密码里是— · · · ·,1是· — — — —,7是— — · · ·。和梦里的三组密码完全对不上。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别墅二楼的窗户,吴天和他的同学们还在那里喧闹。阳光穿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暖得有些发烫。
她慢慢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不管这密码是什么,她都要解开。
因为在梦里,雨别和柏衡看她的眼神,太像丹恒·饮月和白珩了。
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