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里的“蜥蜴影”

楚子航盯着楚爸左臂上的创可贴看了三天。

创可贴是最普通的长方形，边角被汗水浸得发卷，露出一点淡粉色的伤口边缘。那天早上他明明看得清楚，那道伤至少有两指宽，边缘不整齐，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绝不是楚爸随口说的“搬花盆时蹭到栏杆”。尤其是吃饭时，楚爸夹菜的左手总不自觉地往回缩，握筷子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些，指节泛着白——楚子航记着这些细节，像把小石子揣进衣兜，沉甸甸地硌在心里。

他也试过再问门板上的符文。那天放学后，他故意站在玄关磨蹭，指着门板上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纹路问“爸爸，这到底是什么呀”，楚爸正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比平时沉了点：“别管这些，知道是保护你的就好。”楚子航还想追问，楚爸已经拿起公文包往门口走，背影融进楼道的阴影里，没再回头。

日子像被雨水泡软的纸，看似平整，一捏就皱。转眼入了夏，芝加哥的夏夜总爱突然落雨，不是暴雨，是绵密的、带着潮气的雨丝，织得整个街区都雾蒙蒙的。这天晚上，楚子航做完作业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声音打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着。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暴雨夜——巷口蜷缩的蜥蜴状生物，爸爸回来时身上的雨味，还有脖子上那枚刻着“11”的青铜钥匙。那枚钥匙他一直戴着，冰凉的金属贴在锁骨处，像是个沉默的记号。不知怎么，今晚的雨声格外让人心慌，他忍不住挪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巷口的路灯坏了一半，只剩下右边那盏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雨丝，在地面上洒出一片模糊的光晕。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湿漉漉的垃圾桶和被风吹得摇晃的广告牌。楚子航盯着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眼角忽然瞥见光晕边缘有个影子动了动。

那影子很低，贴着墙根往前挪，大概有半米长，身形佝偻，像是某种四肢着地的动物。楚子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把窗帘又掀开一点——是它。

和上次在暴雨夜里看到的一样，暗绿色的鳞片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细长的爪子刮过潮湿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脑袋微微抬起，似乎在嗅着什么。是那只“蜥蜴状生物”！它怎么会来这里？

楚子航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他想喊爸爸，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那生物慢慢朝着他家的方向挪过来，爪子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楚子航盯着它的眼睛，那是两颗没有瞳孔的灰色圆球，透着一股冰冷的恶意，看得他浑身发僵。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咔嗒”一声开了。

楚子航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经冲了过来，带着雨丝的凉意和淡淡的铁锈味。是楚爸！楚爸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脱下外套裹在他身上，手臂紧紧护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有点疼。“别抬头，别出声。”楚爸的声音就在耳边，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紧绷。

楚子航埋在爸爸的外套里，只能透过臂弯的缝隙往外看。他看到那只蜥蜴状生物停下了脚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身体微微弓起，像是要扑过来。然后，他看到楚爸的右手抬了起来，掌心对着那生物——紧接着，一点红色的微光从楚爸掌心冒了出来。

那光芒很淡，却带着一种灼热的气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楚子航也能感觉到空气似乎都变热了。红色微光慢慢扩大，像一团跳动的小火苗。那生物看到红光，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楚子航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下一秒，那生物转身就跑，速度比来时快了好几倍，转眼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只留下地面上几滴深色的液体，被雨水很快冲散。

楚爸护着他的手臂慢慢松开，外套还裹在他身上，带着爸爸的体温。楚子航抬起头，看到楚爸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左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左臂的创可贴——那里的创可贴好像有点渗血，淡红色的印子在白色的胶布上格外显眼。

“回房间去。”楚爸的声音还是很沉，“今晚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包括以后，也不许再提。”

楚子航张了张嘴，想问“爸爸，它是什么”，想问“你掌心的光是怎么回事”，想问“你的伤口是不是它弄的”，可看着楚爸严肃的眼神，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手不自觉地摸向脖子上的青铜钥匙。就在指尖碰到钥匙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钥匙竟然是热的。

不是体温那种温和的热，是像揣了颗刚从灶膛里摸出来的小石子，温度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带着一种奇怪的震颤。楚子航捏着钥匙，冰凉的金属外壳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和他的心跳慢慢重合。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声音没停过。楚子航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只生物的影子，还有爸爸掌心的红光。他翻了个身，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又回到了巷口。

他猛地看向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点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那声音消失了，好像只是他的错觉。可脖子上的青铜钥匙还在发烫，温度没有降下去，反而越来越明显，像是在提醒他——刚才的一切，不是结束，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