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半决赛当日,演武大殿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肃杀。九座玄石平台只剩下中央三座还在启用,围观者却比此前更多,连许多内门弟子都出现在视野更好的高台区域。
柳空明站在备战区,能清晰感受到数道审视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身上。经过前两轮的“意外”表现,他已从无人问津的废物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焦点”——虽然这焦点之中,好奇与怀疑的成分远多于认可。
抽签结果公布时,备战区响起一阵压抑的喧哗。
“柳空明对黑石!”
“那个‘黑石’?这签运……简直是要他死啊。”
“黑石可是外门公认最不好惹的几个狠人之一,据说早就能筑基了,硬是压着境界在外门待了三年……”
柳空明听到周围的低声议论,抬眼看向对面。一个身穿普通青袍、身材精瘦的男子正缓缓走上擂台。那人面容平凡,丢入人群便寻不着,唯有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仿佛深潭死水的眼睛,看人时如同在看一件器物,或是……一具尸体。
代号“黑石”,炼气大圆满,三年来外门大比从未跌出前五,出手狠厉,与他交手的弟子非死即残者不在少数。宗门虽明令禁止致死,但擂台之上“收手不及”的意外,总能被他巧妙控制在规则边缘。
柳空明走上擂台时,能感受到黑石的视线已将自己锁定。那目光不像马骐那般充满情绪化的憎恶,而是更纯粹的、猎手看待猎物的平静评估。
裁判长老简短宣布规则后,比试开始。
没有试探,没有废话。
黑石身形一动,整个人如同融化在擂台的阴影里,再出现时已迫近柳空明三丈之内!他周身涌动的灵力并非寻常的五行之色,而是一种粘稠的、近乎墨黑的暗沉光泽,带着刺骨的阴寒之气,所过之处,玄石地面竟凝结出薄薄的白霜。
好快!好冷!
柳空明心中一凛,体内真元急速流转,脚下急退。同时他嘴唇微张,试图念诵一句攻伐之诗——
“十步杀一——”
“嗡!”
就在他吐出前三个字的刹那,黑石左手五指诡异一屈,一道无形却剧烈的灵力震荡以他为中心猛然扩散!那震荡并非直接攻击,却精准地扰乱了柳空明周身三丈内的灵气流动,更打断了他念诵所需的微妙韵律与精神凝聚。
柳空明只觉得胸口一闷,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后续的诗句硬生生卡在喉间,精神连接瞬间中断。就这么一滞的功夫,黑石的右掌已裹挟着森寒黑气,穿透他匆忙布下的真元防御,重重印在他的左肩!
“噗!”
柳空明整个人倒飞出去,左肩处传来刺骨的冰寒与剧痛,衣衫瞬间凝结出一片冰碴。他踉跄落地,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喉头一甜,强行将涌上来的鲜血咽了回去。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招就伤了!”
“黑石的‘玄阴劲’越发可怕了,那寒气据说能冻结经脉……”
“柳空明那邪门的念诗法子,好像被克制了?黑石根本不给机会念完!”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高台上,柳慕白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发白,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得吓人。
备战区角落的阴影里,马骐靠着一根石柱,嘴角勾起一丝快意而冰冷的弧度。他视线扫过擂台,又瞥向高台某处——那里,一位负责抽签安排的执事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场上一切浑然不觉。
擂台上,黑石一击得手,却并未追击,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柳空明,仿佛在等待他下一次尝试,或是……最后的挣扎。
柳空明深吸一口气,左肩的寒气正顺着经脉侵蚀,他急忙调动真元抵抗,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念诗需要精神凝聚与韵律共鸣,对方显然看穿了这点,并以某种方法干扰灵气流动来打断——这黑石,战斗经验和对“术法”的理解,远非马骐之流可比。
不能硬拼诗词发动速度。
黑石动了。这一次,他身法更加诡谲,整个人化作数道虚实难辨的黑影,从不同方向逼近,每一道黑影都带着凛冽的玄阴劲气,封死了柳空明所有闪避空间。
柳空明咬牙,不再试图念诵长句,而是将心神沉入身体——柳慕白这些天逼他锤炼筋骨、感知灵气轨迹的方法,那些近乎折磨的捶打与奔跑,此刻化为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他不再用眼睛去捕捉黑影,而是将微薄的神识散开,感知周遭灵气最细微的扰动与寒意最盛的方位。
左后方!
他身体以一种近乎狼狈却有效的姿势猛地向右侧扑倒,一道凌厉的黑气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冰寒刺骨。
尚未起身,另一道攻击已至面门!
柳空明单手撑地,腰腹发力,硬生生将身体向后折开,同时右腿向上猛踢,并非攻击,而是借力向后滑出。动作难看,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直奔咽喉的一指。
黑石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这空灵根小子的肉身反应和闪避直觉,竟出乎意料地敏锐,完全不像普通法修。
但,也仅此而已。
黑影合而为一,黑石真身出现在柳空明正前方三丈,双手缓缓抬起,周身墨黑灵力如同沸腾般翻涌,整个擂台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一股远比之前更强的压迫感笼罩下来——他要终结这场游戏了。
“玄阴缚。”
随着低沉的声音,数十道黑色寒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自黑石脚下蔓延而出,瞬间铺满大半个擂台,闪电般缠向柳空明的双脚!速度之快,范围之广,避无可避!
柳空明瞳孔骤缩,这一下若是被缠实,瞬间就会被冻成冰雕,任人宰割!
避不开!真元所剩无几,肩伤影响行动,念长诗来不及!
生死一瞬,他脑中却异常清明。那些日夜背诵、早已融入灵魂的诗句如流光掠过,最终定格在一句极其简短、却蕴含“隔绝”、“屏障”之意的五言上。
就在黑色寒气即将触及脚踝的刹那,柳空明不顾胸口翻腾的气血,凝聚仅存的精神力与真元,对着扑面而来的森寒,低声急促吐出五个字:
“风雪夜归人!”
没有完整的意象,没有宏大的场景,只有这五个字所携带的、归家之人于风雪中寻求遮蔽的瞬间意念。
嗡!
他身前尺许处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凭空出现的并非风雪,而是一层极薄、近乎透明、却真实存在的涟漪状屏障!屏障之上,竟有点点微光闪烁,如寒夜中遥远窗口透出的、微弱却固执的灯火。
砰!砰!砰!
数十道黑色寒气狠狠撞在透明屏障之上,发出闷雷般的撞击声!屏障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表面瞬间凝结出厚厚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裂痕迅速蔓延。
但,它挡住了!哪怕只挡住了一瞬!
就在屏障破碎、冰屑纷飞、黑色寒气势头稍缓的间隙,柳空明早已蓄势的双足猛地蹬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向后激射,终于脱离了那致命寒气的核心范围,狼狈地滚落在擂台边缘,距离跌落只差半步。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左肩伤口因用力而崩开,鲜血染红衣袍。体内真元几乎见底,神识更是如同被针扎般刺痛。那五个字,抽干了他最后的力量。
台下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凭空出现、又瞬间破碎的透明屏障。虽然微弱,虽然只撑了一息,但那确确实实,是以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引动了天地灵气形成的防御!
黑石站在原地,看着柳空明,死水般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困惑,以及一丝被意外挑起的、更浓厚的兴趣。他缓缓放下手,周身的墨黑灵力稍稍收敛。
裁判长老深深看了柳空明一眼,扬声道:“比试继续。”
高台上,柳慕白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他盯着擂台上那个浑身染血、却依旧顽强跪立的身影,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备战区的阴影里,马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他看向黑石,又看向摇摇欲坠的柳空明,无声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擂台上,黑石点了点头,仿佛认可了柳空明刚才的挣扎。然后,他再次抬起了手,这一次,他指尖凝聚的黑色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邃、都要冰冷。
柳空明抹去嘴角的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着对面那堪称恐怖的对手,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空空如也的手。
真元耗尽,神识枯竭,肩伤剧痛。
还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