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的指尖,黑芒凝聚如实质。那不是简单的阴寒,更像某种沉淀了无数负面气息的秽暗之力,仅仅注视便令人心生压抑。他没有急于攻击,而是缓步向前,随着他的逼近,擂台上的光线仿佛都在被那墨色侵吞、扭曲,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柳空明感到呼吸变得困难,不仅是因为真元耗尽和肩伤剧痛,更因为周遭灵气似乎被某种力量污染、隔绝了。黑石修炼的功法,显然带有侵蚀与污浊的特性,对依赖天地灵气共鸣和神识引动的“诗道”而言,简直是天然的克星。
“你的把戏,到此为止。”黑石的声音干涩沙哑,“以意引气?巧则巧矣,根基太虚。秽渊之下,万籁俱寂。”
他话音落下,那凝聚于指尖的深沉黑芒并未激射而出,反而如水银泻地般流淌开来,化为一片粘稠的黑色雾瘴,无声无息却迅疾无比地弥漫向整个擂台。雾瘴所过之处,玄石地面发出“滋滋”轻响,竟被腐蚀出浅浅的凹痕,连擂台边缘的防护光幕都微微黯淡下去。
柳空明避无可避,瞬间被这黑色雾瘴吞没!
彻骨的寒意不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直透骨髓、侵入灵魂的阴冷与污秽。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在脑海中直接响起。体内本就微弱的真元运行骤然滞涩,如同陷入了泥沼,肩头的伤口更是传来被无数虫蚁啃噬般的剧痛与麻痹感。最可怕的是神识,就像被投入了墨池,变得沉重、粘滞,难以凝聚。
台下一片哗然,许多弟子面露惊惧。
“这是……污浊灵识的邪功!”
“黑石果然练了偏门!”
“那小子完了,神识被污,真元被蚀,还怎么施展手段?”
高台上,柳慕白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他认得这种气息,在外历练时曾遭遇过修炼类似功法的邪修,极其难缠,专破正道修士的灵力与神识。他没想到,在青尘宗外门,竟也有人敢公然修炼这种近乎禁忌的功法,而且似乎无人干涉。
霍罡长老眉头紧锁,看着被黑雾笼罩的擂台,眼中闪过厉色,但并未立刻出声制止。大比规则并未明确禁止此类功法,除非出现致命危险或明显违规。
黑雾之中,柳空明半跪在地,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更多冰寒污秽的气息,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冻结、腐烂。意识开始模糊,各种混乱的念头和原主记忆中的恐惧碎片翻涌上来。
要输了?要死在这里?像原主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成为别人踏上高位的垫脚石?
不甘心。凭什么?
前世卷生卷死,好不容易熬出头,却猝死在论文前。今生得了这诡异机缘,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修仙世界的广阔,就要栽在一个修炼邪功的对手手里?
剧烈的情绪波动,反而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近乎冻结的识海中顽强跳动了一下。不,不能放弃!诗!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文字!
黑暗与秽气压迫中,无数诗句的碎片在脑中飞速闪过。哀怨的、伤感的、写景的、抒怀的……不行,意境不够!需要更强大的、更光明的、能驱散黑暗与污秽的力量!
《正气歌》!文天祥的《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磅礴浩瀚的篇章在心中流淌,那股充塞天地、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仿佛穿透了时空,与他濒临破碎的意志产生了共鸣。就是它!虽然以他现在的境界,绝无可能完整重现那等磅礴意境,甚至念出完整一句都可能被瞬间抽干,但……可以取意!取那份“浩然”之念,那份“正气”之髓!
黑石的身影在雾瘴中若隐若现,他正不疾不徐地走近,似乎很享受猎物在绝望中慢慢枯萎的过程。他抬起了手,五指成爪,指尖黑芒吞吐,对准了柳空明的天灵盖——这一下若是抓实,不仅肉身崩毁,神魂恐怕也会被污秽侵蚀,万劫不复。
就是现在!
柳空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黑石。他不再试图调动近乎枯竭的真元,也不去强行凝聚沉重如铁的神识,而是将所有的求生意志、所有的不甘与愤怒、还有灵魂深处对那千古名篇“浩然正气”的共鸣与向往,全都压榨出来,灌注到即将出口的几个字中!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用灵魂在呐喊,在宣告:
“浩——然——正——气——存!”
五个字,每一个都重若千钧,艰难地从被秽气侵蚀的喉管中挤出。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破碎。
但就在这五个字出口的刹那——
嗤!
仿佛滚烫的烙铁投入冰水!
笼罩擂台的粘稠黑色雾瘴,如同遇到了克星天敌,剧烈地沸腾、翻滚起来!柳空明身周,一点微弱的、纯净的、带着难以言喻刚正温暖气息的金色光芒,凭空而生!
那金光起初只有豆粒大小,却无比璀璨坚定,如同无尽黑夜中点燃的第一缕火种。紧接着,金光以这一点为核心,骤然扩散!不是爆炸般的冲击,而是如同晨曦刺破夜幕,如同净水涤荡污浊,以一种温和却无可阻挡的态势,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金光所及之处,那足以腐蚀玄石、污浊灵识的黑色雾瘴,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消融之声,迅速变淡、消散!金光之中,仿佛有无数微不可察的古老符文虚影一闪而逝,更隐隐有洪钟大吕、先贤诵读的幻音回响,虽微弱,却直抵人心!
“什么?!”
黑石脸上的漠然与残忍第一次被打破,化为彻底的惊骇!他感到自己辛苦修炼、凝聚的“玄阴秽气”,在那看似微弱的金光面前,竟如同遇到了绝对的上位者,迅速瓦解崩散!更有一股堂皇正大、沛然莫御的意念顺着功法联系反冲而来,狠狠撞在他的心神之上!
“噗!”黑石浑身剧震,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连退数步,周身萦绕的黑气都黯淡混乱了不少。他看向柳空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丝惊惧。
擂台上的黑雾被金光驱散大半,柳空明单薄却挺直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但那点护体金光却顽强地闪烁着。
机会!
柳空明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趁他病,要他命!绝不能给黑石喘息重整的机会!
他强提最后一丝气力,对着心神受创、气息不稳的黑石,快速接连吐出两句短促的诗句。不再追求宏大意境,只求最直接的效果!
“清风……拂山岗!”
一股并非自然生成、却带着松涛清越之意的气流凭空而生,并不强劲,却恰到好处地卷向黑石脚下,扰乱其步伐,卷起地面残留的冰碴石屑,迷乱其视线。
黑石下意识挥袖抵挡清风,身形微滞。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柳空明拼尽最后神识,指向黑石膝盖前方寸许之地,嘶声念出:
“飞石……如星落!”
话音刚落,黑石脚下坚硬的玄石地面,一小块拳头大小的石块仿佛被无形之力狠狠“挤”了出来,带着不弱的破空之势,如同坠落的微小陨星,精准无比地砸在他因清风扰乱而微微抬起的右腿膝盖侧面!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被掩盖在破风声中。
“呃啊!”黑石猝不及防,右膝传来剧痛,支撑腿一软,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击石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试图立刻起身,但膝盖的剧痛和体内正气冲击带来的气血翻腾,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裁判长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擂台中央,沉声喝道:“停手!胜负已分!”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几乎脱力瘫软、仅靠意志站立的柳空明,又看了一眼单膝跪地、脸色铁青的黑石,朗声宣布:“半决赛第二场,柳空明胜,晋级决赛!”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声浪。震惊、哗然、难以置信、议论纷纷……所有人都被这逆转再逆转、最后以如此诡异方式结束的战斗惊呆了。
柳空明听到判决,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眼前一黑,身体向后倒去。一道青影闪过,柳慕白已跃上擂台,在他倒地前稳稳扶住,迅速将一股温和的灵力输入他体内,护住心脉。
“哥……”柳空明视野模糊,勉强吐出个字。
“别说话,先调息。”柳慕白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迅速喂他服下一枚丹药。
就在这时,作为本场场边巡察的赵阔,脸色阴沉地快步走了过来。他先看了一眼被同伴扶下擂台、眼神阴鸷的黑石,然后转向裁判长老和柳慕白,拱手道:“长老,弟子有疑。柳空明最后所用手段,引动擂台基石攻击,是否算破坏擂台、超出‘术法’范畴?且其功法诡异,来历不明,是否应暂停其决赛资格,先行审查?”
他语速很快,措辞看似公正,却句句直指柳空明手段的“非常规”与“可疑”,意图再明显不过。
台下马骐眼中闪过快意,紧紧盯着这边。
柳慕白眼神一寒,正要开口,一个苍老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已然响起:
“够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藏经阁执法长老霍罡不知何时已从高台落下,负手走了过来。他先看了看柳慕白怀中虚弱却眼神清亮的柳空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然后转向赵阔,目光如电。
“赵阔,你身为巡察,首要职责是维护比试公平,防止伤亡,而非纠结于弟子所用手段是否‘常规’。”霍罡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场边的嘈杂,“青尘宗立派千年,海纳百川,只问本心正邪,不究道法表象。柳空明所用,虽非寻常五行术法,然其意正大,其气浩然,破邪祟而无阴损,何来违规之说?至于来历,老夫自会关注,不劳你越俎代庖。”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尤其在马骐藏身的角落略微停留一瞬,继续道:“此战胜负分明,柳空明晋级决赛,合情合理。若再有无端质疑,干扰大比进程,休怪老夫以门规论处。”
霍罡在宗内素以严苛古板、修为高深著称,他此言一出,等同于公开为柳空明背书定性。赵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再辩,只得低头称是,退到一旁,袖中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眼中闪过不甘与怨毒。
霍罡不再看他,对柳慕白微微颔首:“带他下去好生休养。决赛在三日后,莫要耽误。”说完,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柳慕白向霍罡消失的方向微微躬身,然后小心地抱起力竭昏迷的柳空明,跃下擂台,分开人群,快速离去。
人群渐渐散去,热议却未停歇。柳空明与“诗道”,已成为此次大比最引人注目也最扑朔迷离的话题。
僻静处,赵阔与悄然汇合的马骐对视一眼。
“霍罡老匹夫竟公然回护……”马骐咬牙切齿。
“无妨。”赵阔脸色阴沉,“霍罡也只能在规则内说话。决赛……才是关键。黑石失手,是我低估了那小子的邪门。但决赛的对手,可不会给他任何喘息念诗的机会。”他压低声音,“你那边,确保柳慕白在决赛时,‘恰好’无法到场。”
马骐阴冷一笑:“放心,已经安排好了。届时,看他还能靠谁!”
两人身影没入阴影,新一轮的阴谋,在柳空明险胜的余波中,悄然加速酝酿。而三日后的决赛,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