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你梦见的鬼,其实是想回家的人
凌晨三点,滨海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海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往烂尾楼的空腔里灌。
“滋啦——”
一声并不刺耳的电流声打破了寂静。
星野爱的多屏显示器突然全部黑屏,紧接着亮起几十个红色的感叹号。
“卧槽,丧尸围城?”星野爱把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嘎嘣响,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残影,“不对,是梦游围城。”
灵川镜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向下看去。
街道尽头,几十个星星点点的火光正在汇聚。那是蜡烛。
数十名穿着睡衣、脸色惨白的市民,像是一群失去了提线的木偶,跌跌撞撞地向着“断墙农场”的方向移动。
他们没有穿鞋,脚底板被粗糙的沥青路面磨得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觉。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皮肤。
在烛光的映照下,这些人原本光洁的脖颈、手背上,隐隐浮现出一串青黑色的条形码,像是刚出厂的猪肉被打上了检疫合格的钢印。
“这帮人……这帮人不就是之前‘净忆科技’裁掉的那批老员工吗?”中也凑过来,眉头紧锁,“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地中海,我记得是当年的档案管理员,上个月还在电视上哭诉自己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不是病,是反噬。”
星野爱调出一张生化结构图,指着大脑皮层的一块红色区域,“这帮人当年参与清洗计划,或者是知情家属,为了压制心里的那点愧疚感,常年服用一种叫‘忘忧水’的抑制剂。现在好了,咱们的‘遗言计划’把那层纸捅破了,药物压不住反扑的潜意识,这哪是梦游,这是集体赛博忏悔。”
人群越来越近,风中传来他们整齐划一的呢喃声,像某种古老邪教的咒语,又像是迷路孩子的哭喊:
“Y07β……Y07β……”
那个被抹除的代号,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们不是来砸场子的,是来求救的。”灵川镜迅速转身,抓起桌上的那盆蓝花,“Y07β根本没死透,他的意识碎片被植入了‘静默程序’,成了封印这座城市记忆的活体钥匙。现在钥匙想回家,这些‘看门人’的脑子就炸了。”
她一把将那盆花塞进依然有些发愣的夜阑怀里。
“夜阑,你得当这个基站。”灵川镜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既然他们要找Y07β,那你就让他出来见客。别怕,我在你的精神图景里搭个台子。”
几分钟后,断墙农场中央。
灵川镜用几百盆蓝花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同心圆,将那几十名梦游者圈在其中。
这种“共梦阵”不需要什么法力,靠的是花香中特有的生物碱来以此同频脑波。
夜阑站在圆心。
那些梦游者像是找到了光源的飞蛾,纷纷在他面前跪下,手中的蜡烛将夜阑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别抗拒。”灵川镜的手指抵在夜阑的后颈,“把你的防火墙撤了,让他们进来。”
夜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就在这一瞬间,无数纷乱、痛苦、愧疚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因为过载而崩溃了,但这一次,在那片混乱的数据流深处,有一个极其清晰的声音在回应。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稚嫩。
夜阑猛地睁开眼,瞳孔变成了耀眼的纯金色。
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身侧,那道原本漆黑的影子竟然缓缓站立了起来,剥离出血肉的质感,化作一个瘦弱苍白的少年。
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实一虚,在烛光中对视。
一段尘封的记忆像老电影一样强行插入了夜阑——不,是所有人的脑海里。
那是一间惨白的手术室。
年幼的夜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而那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弟弟,正被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强行拖走。
弟弟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死死抓着哥哥垂在床边的手,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哥哥。”
记忆里的声音和现实重叠,像是利刃刺穿了灵魂的隔膜。
“如果我睡着了,那些疼……你要替我记住吗?”
“我想回家,但我找不到路了。”
现实中,夜阑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二十年来莫名其妙的幻痛、毫无缘由的悲伤究竟来自哪里。
那不是病,那是弟弟留给他的“备份”。
“我不疼了……”夜阑缓缓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虚幻的少年,“回来吧。你不该在外面流浪。”
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释然的笑。
下一秒,他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像一场逆流的雨,全部融进了夜阑的胸膛。
那一刻,夜阑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种常年笼罩在他身上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冰冷感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血有肉、完整的人。
“他不是什么失败品。”夜阑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浮现出的完整纹路,声音沙哑却坚定,“他是我弄丢的一半。”
围在四周的梦游者们仿佛得到了赦免,一个个瘫软在地,陷入了真正的沉睡。
他们脸上的条形码如同退潮般消散,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与此同时,烂尾楼外围。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夜空。
特警队的装甲车再次围住了这片废墟,枪口在黑夜中闪着寒光。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涉嫌非法集会和精神诱导……”扩音器里的喊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巨大的电流声打断。
中也手里并没有拿任何武器。
他只是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坐在一台大功率投影仪上,直接把画面投射到了对面那栋作为指挥中心的大楼外墙上。
“别喊了,嗓子不疼吗?”中也掏了掏耳朵,“给大伙儿看个片,这可是独家资源。”
那是星野爱刚从暗网里扒出来的音频,配合着那几十名梦游者家属的监控录像。
画面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对着空气说话:“儿啊,这双皮鞋妈给你擦干净了,是你当年最喜欢的那双……虽然他们说你是病死的,但妈记得,你是为了赚那笔钱去试药……”
声音凄厉,字字泣血。
包围圈外的特警们沉默了。
有人握枪的手开始发抖,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边的队友。
一名年轻的警官突然摘下头盔,眼圈发红:“我奶奶临终前……一直喊一个陌生名字。她说她把那个孩子弄丢了……是不是,她也被清洗过?”
市民们自发地从警戒线外涌入,没有冲突,没有谩骂。
有人递上热饮,有人给沉睡的梦游者盖上毛毯。
这场原本应该是一边倒的镇压,在某种名为“人性”的力量面前,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守夜。
防空洞口。
灵川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这一切,手中的铃芽微微发烫。
她想起姐姐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原来姐姐当年拼死关上的,不只是那扇通往梦魇界的门。”她轻声自语,目光穿透夜色,望向城市中央那座灯火通明的“净忆科技”大厦,“她还切断了所有‘回来的路’。为了不让我们受伤,她选择让我们遗忘。”
但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痛的治愈?
就在这时,星野爱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大姐头,情况不对。那边的数据流不像是投降,倒像是……格式化。”
城市最高塔,那间奢华的办公室内。
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文化部长此刻状若癫狂。
他疯狂地撕碎桌上的文件,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狠戾。
“这群刁民……竟敢记得?谁允许他们记得的?!”
他颤抖着手,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手提箱。
箱子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鲜红的生物识别锁。
“既然常规手段没用,那就别怪我了。”
他狠狠按下了那个按钮。
“立刻启动‘清瞳计划’!把功率开到最大!既然不想忘,那就让你们的脑子彻底变成白纸!”
地下室里,星野爱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诡异的波形。
“这是什么鬼东西?”她盯着那条毫无规律、却在不断攀升的曲线,“不是网络攻击,不是病毒……这特么是一段声音?频率……两万赫兹以上?”
灵川镜猛地抬头,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给人听的声音。
那是用来震碎梦境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