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现在轮到我们写遗言了
那红灯不仅仅是警报,更像是那个名为“净忆科技”的庞然大物因为恐惧而骤停的心跳。
灵川镜收回目光,转过身,视线扫过这间拥挤的地下室。
中也正用鞋底狠狠碾灭烟头,星野爱嘴里的棒棒糖棍被咬得全是牙印,而夜阑……他靠在墙角,像是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别盯着那堆乱码看了。”灵川镜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把注意力像铁粉遇磁铁般吸了过来,“现在轮到我们写遗言了。”
中也的手一抖,差点把刚掏出来的第二根烟折断:“哈?大姐,刚才那一波不是赢了吗?怎么就要快进到交代后事了?”
“不是给我们自己写。”灵川镜随手扯过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圆,把代表防空洞的点圈在中间,“以前我们是在挖坟,拼命想把埋在土里的过去刨出来。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活人才会。”
她在那个圆上重重地点了几笔:“从今天起,‘复活’计划终止。我们改行,做‘存储’。”
星野爱眯起眼睛,手指下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击了两下:“展开说说?”
“利用那些蓝花。”灵川镜指了指角落里那盆还在散发微光的植物,“再加上铃芽的共鸣频率。我们要建一张覆盖全城的网,不管它叫‘记忆共生网’还是别的什么。我们要发出一份邀请——请所有人写下他们这辈子最怕忘记的一件事,投入特制的‘梦语信箱’。”
她看向角落里的男人:“夜阑负责接收。不再是单纯的数据存储,而是整合。”
中也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他一脚踹开脚边的空箱子,躁动地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你疯了?这等于是在那帮孙子的雷达上跳踢踏舞。一旦全城联网,信号源会直接把我们的位置标红,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止是那个只会放嘴炮的公关部了。”
“那就让他们来找。”
灵川镜的回答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她抬起头,眼神里那种惯有的清冷被一种近乎野性的侵略感取代,“以前我们躲,是因为怕守不住那扇门。但现在,门由我们来守。在这个城市,谁掌握了记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硬生生塞进了众人的喉咙里。
接下来的三天,滨海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没有大规模的游行,没有激烈的网络骂战。
但在每一个深夜,无数张写着字条的小纸片,像雪花一样塞进了那些挂着蓝花图案的简易信箱里。
夜阑开始整夜整夜地坐在烂尾楼顶层的“断墙农场”中央。
他不再说话,双目微闭。
如果有开了灵视的人路过,会看到一副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无数金色的细丝像活的血管一样,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刺入他的皮肤,流经他的脊椎,最后汇入大脑。
那不是光效,那是千万段带着体温的新生记忆。
“他的神经系统正在重构。”星野爱盯着屏幕上疯狂飙升的生物电波数据,声音有些发抖,“通常人的大脑是单线程的,但他现在的脑子……就像是一台活体服务器。那些记忆没有被压缩成冷冰冰的0和1,它们在他身体里……活着。”
那天清晨,一个住在四楼的小女孩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窗。
她昨晚偷偷在纸条上写了一句:“我想记得奶奶的味道,她做的焦糖炖蛋最甜了。”
窗台上那盆原本只有淡淡草木气的蓝花,此刻竟然随着晨风,散发出了一股浓郁甜腻的焦糖香气,混杂着炖蛋刚出锅的热气味。
小女孩愣住了,眼泪啪嗒一声掉在花瓣上。
而这样的神迹,正在全城的各个角落上演。
有人闻到了逝去恋人的香水味,有人听到了老旧收音机的沙沙声,有人摸到了童年那条粗糙毛毯的触感。
这座城市,活了。
政府终于坐不住了。
第四天下午,三辆涂着“心理干预”字样的黑色面包车强行冲开了烂尾楼下的警戒线。
那是“净忆科技”派来的所谓专家组,随车带来的还有整整十桶高浓度的除草剂。
“那是致幻毒草!是精神鸦片!”领头的专家戴着金丝眼镜,唾沫横飞地对着直播镜头咆哮,“必须立刻销毁!这是对市民精神健康的严重威胁!”
中也带着十几号兄弟堵在楼梯口。
这一次,他手里没有拿钢管,也没有摆出那副要吃人的流氓架势。
他只是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摆着几十杯刚泡好的蓝花茶。
“吵什么吵,嗓子不干吗?”中也把托盘往那个专家鼻子底下一怼,笑得一脸痞气,“要铲平这里可以,先喝口茶润润喉。这是我们这儿的待客规矩,喝完了,你要还要泼药水,老子亲自帮你提桶。”
那专家愣了一下,看着周围无数举着的手机镜头,为了展示“官方的从容”,冷哼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种致幻剂对我……”
话音未落,杯子“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上一秒还趾高气扬的专家,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手在空气中胡乱抓挠着,像是在触摸一张看不见的脸。
“妈……?”
一个年过半百的大男人,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得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我没敢看……那天我没敢看最后一眼……”他抓着中也的裤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刚才……刚才她摸了我的头……她说那件毛衣织好了……”
周围那几个原本拿着喷雾器的队员,此刻也一个个瘫软在地,有人在傻笑,有人在痛哭。
根本不需要什么辩解。
这一幕随着直播信号传遍全网,所谓的“致幻说”不攻自破。
那不是毒药,那是能让人哪怕只有一秒钟,也能再次拥抱遗憾的解药。
连那个负责采访的官方记者,在结束直播后,都趁着混乱悄悄把一盆小蓝花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入夜,喧嚣散去。
灵川镜独自一人回到了那个阴冷的防空洞。
石室里依旧弥漫着那种陈旧的霉味,但这一次,她没有那种窒息感。
她走到那个由碎瓷片拼凑的祭坛前,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放在上面的煤油灯。
昏黄的火光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那面斑驳的墙壁上。
灵川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是她写给自己的“新遗言”。
“姐姐,我不会再逃了。”
她轻声念着,手指松开,任由纸条飘落进火苗中。
“这扇门,换我来关。”
火舌卷过纸条的瞬间,祭坛中央那枚沉寂的铃芽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长鸣。
“嗡——”
这一次,没有恐怖的吸力,没有狰狞的鬼影。
一道柔和的光幕在祭坛上方缓缓展开,不再是之前那种噪点满满的虚影,而是凝实得如同一面镜子。
镜子里没有姐姐,只有灵川镜自己。
但那个镜子里的“她”,穿着那件被血染红的梦魇师长袍,眼神不再是那个五岁女孩的惊恐,而是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的坚定。
灵川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微凉的光幕。
镜子里的倒影也缓缓抬起手,掌心相对。
这一刻,某种沉重的枷锁悄然崩碎。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传承不是背负着死人的棺材前行,而是成为那个能自主决定让谁进来、让谁离开的“守门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星野爱的地下工作室里,气氛却骤然降至冰点。
屏幕上原本绿色的安全代码突然变成了一片猩红。
“这不可能……”星野爱嘴里的棒棒糖掉在键盘上,她死死盯着那个刚刚截获的加密信号。
信号源是一段极低频的音频波段,经过层层解密后,竟然来自那个二十年前就被填埋的“净忆科技”初代地下实验室。
那不是普通的干扰波。
音箱里传出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正在无限循环播放一段代码:
“检测到高维记忆觉醒……‘静默黎明’一级响应启动……执行者Y07,目标已确认。”
随着这行代码的跳动,星野爱无论如何敲击键盘都无法切断画面——屏幕被强制切换到了一个漆黑的房间。
只有一点幽绿的指示灯光。
镜头缓缓拉近。
一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正坐在一张金属椅上,动作缓慢地摘下了头上的全覆式战术头盔。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微光下时,星野爱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和夜阑有着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鸷与死寂的脸。
男人抬起头,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屏幕,直视着这边的窥探者。
他的嘴角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低声呢喃:
“哥哥……你也终于醒了?”
就在星野爱手指颤抖着准备追踪这个信号源的具体坐标时,屏幕上的所有数据流突然像被某种强酸腐蚀般迅速溶解,只留下那个男人最后的眼神,如同一根毒刺,扎进了这刚刚透出一丝曙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