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课

林漾发现江逾白总在傍晚来书店时，秋老虎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那会儿他刚结束画室的晚课，背着画夹往“拾光”走，总能在路口撞见江逾白——他大概是刚从图书馆出来，帆布包侧边露着半截图书馆的借阅卡，风把他米白针织衫的袖口吹得晃。

“又去淘书？”林漾追上他，画夹往肩上颠了颠，“今天不看建筑书了吧？我见老板新摆了排推理小说，说是阿加莎的。”

江逾白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林漾鼻尖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铅灰，是刚才擦画纸蹭上的，像只偷蹭了墨的猫。“不去书店，”他说，“去旁边的旧书市场。”

“哎？我还没去过呢。”林漾眼睛亮了，“就是那个藏在巷子里的？我闺蜜说那儿有卖老邮票的。”

“嗯。”江逾白往巷口拐，“去买本旧字帖。”

巷子窄，两侧的老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凉一浸，绿里掺了点红，风一吹，叶尖扫着墙皮沙沙响。林漾跟在江逾白身后，看他避开地上的水洼时，帆布包上挂着的贝壳晃了晃——是上次他送的那颗，林漾串了根长绳，又还给他了。

“你还带着呢？”林漾戳了戳贝壳。

江逾白低头看了眼，“嗯”了声：“挂着顺手。”

旧书市场比林漾想的热闹，摊主讲着带本地口音的话，手里翻着本泛黄的杂志。江逾白熟门熟路往最里走，停在个摆着字帖的小摊前，蹲下身翻找。林漾没懂这些，就蹲在他旁边看，见他指尖停在本《兰亭序》上——封皮掉了半块，纸页脆得像干树叶，却被人用线仔细装订过。

“就这本？”林漾凑过去看，“字儿真好看，比我那狗爬字强百倍。”

“嗯。”江逾白把字帖递给摊主，“多少钱？”

摊主摆摆手：“给五块吧，老主顾了。”

林漾正掏手机想扫码，江逾白已经递了张五块纸币过去。“我来我来！”林漾伸手拦，被他按住手腕——指尖还是凉的，轻轻一按就收回去了。

“不用。”江逾白把字帖放进帆布包，“下次你请我喝水。”

林漾“哦”了声，心里却有点痒，像被猫爪挠了下。往回走时没走巷子，绕了条沿河岸的路，晚风吹得河面上起了细纹，对岸的路灯亮了，光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晚上不忙吗？”林漾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我看你总往图书馆跑，是读研？”

“嗯，建筑系。”江逾白踢开块挡路的砖，“晚上没课，去查点资料。你呢？画室课到几点？”

“到七点半，”林漾叹口气，“回去还得改图，我那设计稿被老师批了三次了，说我把客厅弄得像个展厅，华而不实。”

江逾白脚步停了停，“明天带稿来？”他说，“我帮你看看。”

林漾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懂这个？”

“学过点室内布局。”江逾白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软乎乎的，“不算懂，但能给你指个方向。”

走到书店路口时，林漾忽然想起什么，从画夹里抽出张纸递过去——是他下午画的速写，照着那颗贝壳画的，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行字：“海边捡的小扇子”。

“送你。”他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画得一般，别嫌弃。”

江逾白接过来，指尖摸过纸页上的铅笔印，没说话，只把纸仔细叠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点水汽，林漾看见他耳尖又红了，像被路灯的光染了点粉。

“那我先回去改图了！”林漾往后退了两步，挥挥手。

“嗯。”江逾白也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林漾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回头，见江逾白还站在路口，手里捏着帆布包的带子，望着他的方向。他心里一暖，又挥了挥手，才转身跑起来——画夹在背上颠着，像揣了颗雀跃的小石子，滚得心里咚咚响。

江逾白站到路灯暗下去才动，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张速写，借着光又看了眼。贝壳画得像模像样，连壳上的纹路都描得仔细，旁边的字歪着，却透着股热乎气。他把纸重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往图书馆走——晚风把帆布包上的贝壳吹得晃，叮铃叮铃，像在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