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旨意是在三日后颁下的。
没有明发六宫,只传到了长春宫、宝华殿和几位军机大臣处。但在这紫禁城里,越是隐秘的事,传得越快。
魏嬿婉是傍晚时分从春婵口中得知的。
“皇上定了,准噶尔部那边……是璟瑟公主。”春婵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魏嬿婉正在给阿璃试戴新做好的虎头帽,闻言手一顿,小帽子歪了些。她轻轻扶正,指尖拂过女儿柔软的发顶。
“自愿的?”她问。
“说是自愿。”春婵道,“皇后娘娘昨夜去了养心殿,今早璟瑟公主也去了,在殿内跪了半个时辰。出来时眼睛红肿,但神色坚定。午后皇上就召了军机大臣……”
自愿。好一个自愿。
魏嬿婉想起那个总爱穿粉色衣裳、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公主。璟瑟今年才十三,还未到正式议亲的年纪,却要在这样的情形下,远嫁漠西。
“皇上可说了什么恩典?”她继续问。
“听说皇上特许,璟瑟公主出嫁后,可与世子一同留居京城公主府,不必远赴准噶尔。”春婵顿了顿,“这是……破例。”
确实是破例。大清和亲的公主,哪个不是远赴苦寒之地,终身不得归?留居京城,看似恩典,实则是将公主扣在皇帝眼皮底下——既是保护,也是人质。
魏嬿婉明白皇帝的用意。准噶尔反复无常,留公主在京,便是牵制。而璟瑟能留下,除了皇帝对嫡女的疼爱,恐怕也有太后的因素——太后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孙女远走他乡。
“长春宫那边……什么反应?”
春婵摇头:“皇后娘娘闭门不出,说是病了。璟瑟公主一直在佛堂祈福,也没见人。”
病了。这病,怕是真的。
魏嬿婉让乳母抱走阿璃,独自走到窗前。暮色四合,远处长春宫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她忽然想起皇后前几日的话:“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争了也没用。有些东西,是你的,别人也抢不走。”
如今看来,皇后终究没能保住她最想保住的东西。
夜色渐深时,永寿宫来了位不速之客——素练。
她提着食盒,说是奉皇后之命,给和硕公主送些新制的糕点。但魏嬿婉知道,这不是目的。
屏退左右后,素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皇后娘娘让奴婢交给令贵妃。”
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明日辰时,御花园藕香榭,一叙。”
没有落款,但字迹是皇后的。
魏嬿婉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本宫知道了。”她淡淡道,“明日准时赴约。”
素练深深看了她一眼,福身退下。
这一夜,魏嬿婉睡得不安稳。梦里总有个穿粉色衣裳的小女孩在哭,她想走近看看,那女孩却转过身来——是长大后的阿璃。
惊醒时,天还未亮。她起身走到摇篮边,阿璃睡得正香,小拳头握在颊边,呼吸均匀。
魏嬿婉伸手轻抚女儿的脸,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辰时的御花园,晨雾未散。藕香榭临水而建,四周荷残叶败,一片萧瑟景象。
皇后已经到了。
她没穿朝服,只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深青色斗篷,坐在榭中石凳上,望着水面出神。素练守在远处,见魏嬿婉来,默默退到更远的地方。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魏嬿婉福身。
皇后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坐吧。”
魏嬿婉在她对面坐下。这才看清,皇后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璟瑟的事,你听说了吧。”皇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
“本宫养了她十三年。”皇后依旧望着水面,“从这么小一点,”她比划了一个长度,“养到现在。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写字……都是在本宫眼前。”
魏嬿婉沉默。这一刻的皇后,不是中宫之主,只是一个母亲。
“她小时候怕打雷,每次雷雨夜都要钻到本宫被窝里。”皇后继续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总笑她胆小,她说:‘有额娘在,璟瑟什么都不怕。’”
一阵风过,吹皱池水,残荷摇曳。
皇后终于转过头,看向魏嬿婉:“令贵妃,你说,本宫这个额娘,是不是很失败?”
魏嬿婉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痛苦、自责,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娘娘已经尽力了。”魏嬿婉轻声道。
“尽力?”皇后笑了,笑意凄凉,“是啊,本宫尽力了。尽力算计,尽力谋划,尽力想护住所有人……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这话说得太重,魏嬿婉不知如何接。
皇后也不需要她接。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水面:“本宫今日找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娘娘请讲。”
“璟瑟出嫁那日,你带着和硕公主,来送送她。”皇后缓缓道,“让她看看……这宫里还有这么小的妹妹,将来……将来或许能替她看看这紫禁城的春天。”
魏嬿婉心头一震。这话里,有托付,有嘱托,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臣妾遵命。”
皇后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推到魏嬿婉面前:“这个,等璟瑟出嫁后,你再打开。”
锦囊是普通的青色绸缎,没有任何纹饰。
“娘娘……”
“收着吧。”皇后起身,“本宫累了,先回去了。”
她走得很慢,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素练快步上前搀扶,主仆二人渐渐远去。
魏嬿婉握着那个锦囊,在藕香榭坐了许久。
锦囊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她强忍住打开的冲动,将它仔细收好。
回到永寿宫时,春婵迎上来,神色有些异样:“娘娘,宝华殿那边传来消息,太后娘娘的病……突然加重了。”
“因为璟瑟公主的事?”
“听说是。太后知道后,当场就晕了过去。太医现在还在诊治。”
魏嬿婉默然。太后不愿恒媞远嫁,可如今嫡亲的孙女要嫁去准噶尔,她心中又何尝好受?更何况,璟瑟这一嫁,等于皇后在宫中少了一个最有力的支撑。对太后来说,这本该是好事,可……
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
“备轿,本宫去宝华殿请安。”
宝华殿内药气浓郁。太后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皇帝坐在榻边,握着太后的手,眉头紧锁。
皇后也在,跪在榻前,正给太后喂药。她的动作依旧轻柔,但魏嬿婉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臣妾给皇上请安,给太后娘娘请安。”魏嬿婉福身。
皇帝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皇后身上:“璟瑟呢?”
“在佛堂为皇额娘祈福。”皇后轻声道。
太后沉默良久,才叹道:“苦了那孩子。”
一句话,让皇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强忍着,继续喂药,但汤匙几次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中情绪复杂。他忽然起身:“朕去批折子。皇后,你好好照顾皇额娘。”
“臣妾遵旨。”
皇帝走后,殿内只剩下太后、皇后和魏嬿婉,以及几个侍立的宫女。
太后喝了药,精神稍好,让皇后扶她坐起来。
“哀家知道,你心里怨。”太后看着皇后,声音虚弱却清晰,“怨哀家逼皇上,怨这宫里的规矩,怨这世道不公。”
皇后垂首:“臣妾不敢。”
“不敢,不是不想。”太后苦笑,“哀家年轻时也怨过。先帝要把端淑嫁去蒙古时,哀家跪在养心殿外求了一天一夜,先帝不见。后来端淑去了,不到五年就没了……哀家那时恨不得跟着她去。”
魏嬿婉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听太后说起这些往事。
“可怨有什么用?”太后继续道,“咱们是皇家的女人,享了这天下的供养,就得担这天下的担子。璟瑟是嫡公主,她不去,谁去?恒媞?还是那些宗室女?”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紧握着太后的手。
“皇上让她留在京城,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太后叹息,“你要往好处想。至少……至少她还在你眼前,你想见,还能见到。”
这话不知是在安慰皇后,还是在安慰自己。
皇后终于抬起头,眼中含泪:“臣妾明白。只是……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太后闭上眼睛,“这就是咱们的命。”
从宝华殿出来时,天色已近正午。皇后与魏嬿婉同行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岔路口时,皇后忽然停下脚步:“令贵妃。”
“臣妾在。”
“谢谢你今日来。”皇后看着她,眼神平静了许多,“也谢谢你……应下那件事。”
“娘娘言重了。”
皇后点点头,转身走向长春宫的方向。她的背影依旧挺直,但魏嬿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三日后,皇帝正式下旨:封璟瑟为固伦和敬公主,赐婚准噶尔部世子,择吉日完婚。特许公主与世子婚后留居京城,赐公主府一座。
旨意颁下时,六宫哗然。
有人庆幸——不是自己的女儿;有人同情——嫡公主也要和亲;有人算计——皇后失女,中宫势力必受影响。
而魏嬿婉,她去了钟粹宫。
苏绿筠的三公主病情已稳定,疹子开始消退。见魏嬿婉来,苏绿筠屏退左右,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妹妹听说了吗?璟瑟公主她……”
“听说了。”
“皇后娘娘她……”苏绿筠欲言又止,最终叹道,“也是个可怜人。”
魏嬿婉看着窗外凋零的秋色,没有说话。
可怜吗?或许吧。但这宫里,谁又不可怜?
从钟粹宫出来,魏嬿婉没有回永寿宫,而是去了御花园最高处的望月亭。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座紫禁城——层层叠叠的宫殿,纵横交错的宫道,还有那些在宫墙内生活的人们。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那时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吃饱穿暖,不被欺负。
后来她成了妃嫔,有了权力,却发现自己陷入更大的漩涡。
如今她有了女儿,想护她周全,却发现这深宫之中,没有谁真正安全。
天色渐晚时,小德子找来了。
“娘娘,盛京那边有消息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那个赵太监,每月十五都会出宫一趟,去城西的观音庙上香。明日就是十五。”
魏嬿婉眼神一凛:“可查清他去做什么?”
“说是给家人祈福。但咱们的人盯了几次,发现他每次去,都会在庙后的松林里见一个人。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相貌,但身形……像是宫里的。”
宫里的。皇后的人见皇后的人,何必如此隐秘?
除非……见的不是皇后的人。
“继续盯着。”魏嬿婉道,“务必查清那人的身份。”
“嗻。”
小德子退下后,魏嬿婉又在亭中站了许久。
夜幕降临,紫禁城亮起点点灯火。长春宫的灯特别亮,像是要将这黑夜照亮。
她知道,皇后此刻一定在和璟瑟说话。母女二人,也许是最后一次这样平静地相处。
魏嬿婉忽然想起那个锦囊。她从袖中取出,握在手中。
锦囊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她几乎握不住。
她最终没有打开,而是将它重新收好。
有些答案,不必急着知道。
有些路,得一步一步走。
从望月亭下来时,她看见远处长春宫的门开了。一个粉色的小小身影走出来,在宫灯下站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向佛堂的方向。
是璟瑟。
魏嬿婉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如今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像是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的命运。
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
魏嬿婉裹紧披风,转身走向永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