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太医手札的下落,成了悬在魏嬿婉心头的一根刺。章弥派去盛京的人传回消息:老太医已于半月前病故,临终前将家中物品分赠子侄,那本手札不知所踪。
“他的长子说,父亲确有记笔记的习惯,但离宫后烧毁了不少。剩下的杂物都堆在老宅厢房,还没来得及整理。”小德子禀报时,声音压得极低,“咱们的人悄悄翻找过,没见着手札的踪影。倒是找到几页残稿,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魏嬿婉立即接过那几页泛黄的纸。纸页边缘焦黑,似是从火中抢出,字迹潦草,记录着零散的药材配伍禁忌。其中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癸酉年六月,长春宫取走龙涎香二两、苏合香三两,记档为一两、二两。问之,曰皇后制安神香自用。”
龙涎香,苏合香。这两味都是名贵香料,尤其是龙涎香,向来由内务府严格管控。皇后私自多取,还篡改记档……
“就这些?”魏嬿婉问。
“就这些。”小德子道,“不过,咱们的人在老宅附近打听时,听说老太医生前常去镇上的茶馆听说书,与一个同样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交好。那老太监去年已经没了,但他的侄子还在镇上开药铺。”
魏嬿婉眼中闪过一丝光:“去查那药铺。”
“已经派人去了,只是……”小德子犹豫道,“盛京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至少半月。眼下宫里这情形,怕是等不及。”
确实等不及。准噶尔使臣的催促一日紧过一日,皇帝虽未明说,但前朝主战的声浪渐弱,主和派占了上风。和亲之事,已成定局,唯一悬而未决的,只是人选。
宝华殿里,太后的病时好时坏。皇后日日侍疾,孝名传遍六宫。皇帝每每见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太后榻前,眼中的疑虑便淡去几分,有时还会温言劝她休息。
这日魏嬿婉奉命前去请安时,正撞见皇帝扶着皇后从内殿出来。皇后眼下泛着青黑,脚步虚浮,皇帝伸手虚扶着她,语气温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侍奉皇额娘是臣妾的本分。”皇后垂眸,声音轻柔,“只要皇额娘凤体安康,臣妾再累也值得。”
魏嬿婉垂首行礼,余光瞥见皇后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等皇帝离开后,皇后并未立即回长春宫,而是转向魏嬿婉:“令贵妃随本宫去偏殿坐坐,本宫有话要说。”
偏殿内,素练奉上茶点便退下了。皇后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太后娘娘的病,太医说需静养,不宜操劳。”皇后缓缓开口,“可准噶尔和科尔沁的事,总得有个决断。皇上昨日同本宫商议,想听听六宫的意见。”
魏嬿婉心头一紧:“娘娘的意思是……”
“皇上的意思,是先问问各宫主位,看谁愿为国分忧。”皇后抬眼,目光平静,“当然,公主们金枝玉叶,皇上也不忍强求。只是若无人自愿,便只能从宗室女中遴选,加封公主下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魏嬿婉听懂了——皇帝不愿背上逼迫亲生女和亲的恶名,所以让六宫“自愿”。若无人自愿,便是宗室女替嫁,既全了朝廷颜面,又保住了皇家骨血。
而皇后,显然是想促成后者。
“臣妾以为,娘娘所言极是。”魏嬿婉斟酌着措辞,“宗室女蒙受天恩,加封公主,为国效力,也是她们的福分。”
皇后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只是……”她放下茶盏,“太后娘娘不这么想。她老人家觉得,宗室女终究隔了一层,不足以显朝廷诚意。昨日还同皇上说,恒媞虽是她亲生,但既为大清公主,便该有为国分忧的觉悟。”
魏嬿婉心中一震。太后这是……以退为进?主动提出让恒媞公主和亲,反倒让皇帝不好开口?
“那皇上的意思?”
“皇上孝顺,自然不忍违背太后心意。”皇后语气平淡,“但恒媞公主毕竟是太后最小的女儿,若真远嫁,太后凤体怕是承受不住。所以皇上还在犹豫。”
棋局已经摆开。太后以恒媞为子,逼皇帝放弃让亲生女和亲的念头;皇后以宗室女为盾,想保全所有公主,尤其是她自己的璟瑟;而皇帝,则在这两者之间寻找平衡。
魏嬿婉忽然明白了皇后今日找她的用意。
“娘娘需要臣妾做什么?”她直接问道。
皇后欣赏地看了她一眼:“你果然聪明。本宫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保持安静。无论将来选中哪位宗室女,都莫要多言。至于你的和硕公主,年纪尚小,自然与这些事无关。”
这是交换条件。皇后保阿璃平安,魏嬿婉不插手和亲之事。
“臣妾明白。”魏嬿婉垂首应道。
从宝华殿出来,魏嬿婉没有立即回永寿宫,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深秋时节,园中菊花正盛,各色品种争奇斗艳。她屏退左右,独自走在花径上,让冷风清醒思绪。
皇后的条件听起来合理,但她知道,这承诺一文不值。一旦局势有变,皇后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包括阿璃。
她必须有自己的筹码。
“娘娘。”春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急促,“钟粹宫那边传来消息,三公主病了。”
魏嬿婉转身:“什么病?”
“说是突发红疹,脸上、身上都是,太医看了,说是……桃花癣。”
桃花癣。章弥提过的那个病症。
魏嬿婉立即赶往钟粹宫。苏绿筠正守在女儿榻前,眼睛红肿,见魏嬿婉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令贵妃妹妹,你快看看,三公主她……”
榻上的三公主脸上、颈间布满了红色疹子,有些已经连成片,看着骇人。她闭着眼,眼角有泪痕,显然哭过。
“太医怎么说?”魏嬿婉问。
“太医说是桃花癣,要静养,不能见风,更不能……议亲。”苏绿筠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哽咽,“可是这病来得突然,昨日还好好的……”
魏嬿婉走近细看。疹子的分布确实像桃花癣,但颜色似乎过于鲜红了些。她伸手想碰,又缩了回来。
“姐姐可曾给公主用过什么新的脂粉、香料?”
苏绿筠摇头:“自从六公主那事之后,我什么都不敢给她用了。连平日熏的香都停了。”
那就奇怪了。
魏嬿婉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安慰道:“姐姐别急,既然是桃花癣,好好调理便能痊愈。太医可开了药?”
“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说是至少得三个月才能见效。”苏绿筠握住魏嬿婉的手,“妹妹,你说这是不是……有人故意……”
“姐姐慎言。”魏嬿婉打断她,“公主生病,谁都不愿见到。眼下最要紧的是治好公主,其他的,以后再说。”
苏绿筠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含泪点头。
从钟粹宫出来,魏嬿婉让春婵去太医院打听。半个时辰后,春婵带回消息:给三公主诊脉的是刘太医,正是之前给六公主开调理方子的那位。
“又是他。”魏嬿婉冷笑。
“娘娘,还有一事。”春婵低声道,“奴婢在太医院听说,刘太医昨日去过长春宫,说是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
一切都串起来了。皇后通过刘太医,掌控着公主们的健康状况。谁该病,什么时候病,病到什么程度,都在她算计之中。
三公主这一“病”,适龄公主又少一人。如今宫中适龄的,只剩下婉嫔的六公主(虽已好转,但太医建议静养)、皇后的璟瑟公主(十三岁,理论上可议亲),以及几位宗室格格。
而太后那边的恒媞公主,则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魏嬿婉回到永寿宫时,天色已晚。她独自坐在灯下,将这几日的事细细捋了一遍。
皇后想保全璟瑟,所以让其他公主“生病”;太后想保全恒媞,所以以退为进;皇帝想平衡各方,所以迟迟不决。
而她魏嬿婉,必须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找到一条生路。
“娘娘。”小德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盛京那边有消息了。”
魏嬿婉精神一振:“进来说。”
小德子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找到那老太监的侄子了。他说,叔父临终前确实给过他一本手札,但后来被一个京城来的人买走了。”
“京城来的人?什么样的人?”
“说是三十多岁的男子,衣着普通,但出手阔绰。那人自称是老太医生前的故交,想留个念想。那侄子本不想卖,但对方出了高价,他便卖了。”
“可记得那人相貌?”
“记得一些。那侄子说,那人左手手背上有道疤,像是烫伤留下的。”
左手手背有烫疤。魏嬿婉心中一动:“去查查,长春宫有没有这样的人。”
“嗻。”
小德子退下后,魏嬿婉陷入沉思。如果手札真的被皇后的人买走,那她现在很危险。皇后一旦发现她在调查香料旧案,绝不会手下留情。
但她不能停。手札是扳倒皇后的关键,也是她自保的唯一希望。
夜深了,阿璃在隔壁哭了一声,很快被乳母哄住。魏嬿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长春宫的灯火还亮着。
皇后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筹划下一步棋,还是在销毁最后的证据?
魏嬿婉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场博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次日清晨,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六宫:科尔沁部使臣提前抵京,已于昨夜入住驿馆。与此同时,准噶尔部使臣递交国书,声称若大清再不决定公主人选,他们便要撤回和议,重启战端。
压力骤然增大。
养心殿内,皇帝召见军机大臣,商议至午时。后宫里,连最迟钝的妃嫔都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午后,皇帝驾临永寿宫。这是自阿璃满月后,皇帝第一次来。
魏嬿婉抱着阿璃接驾。皇帝看着女儿,神色柔和了些,伸手逗了逗她的小脸。阿璃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忽然咧嘴笑了。
“公主长得像你。”皇帝忽然道。
魏嬿婉心中一暖:“皇上过奖。”
皇帝在榻上坐下,示意魏嬿婉也坐。宫人奉茶后退下,殿内只剩帝妃二人,和咿呀学语的阿璃。
“准噶尔和科尔沁的事,你怎么看?”皇帝忽然问。
魏嬿婉心头一跳。皇帝这是在试探她?
“臣妾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朕准你说。”皇帝端起茶盏,语气平淡,“这里没有旁人,说错了也无妨。”
魏嬿婉沉吟片刻,斟酌道:“臣妾以为,两部同时求亲,并非巧合。准噶尔桀骜,科尔沁恭顺,若只应准噶尔,恐寒科尔沁之心;若只应科尔沁,又恐准噶尔生变。所以……最好两部都应。”
“哦?”皇帝抬眼,“如何都应?”
“选两位公主,一位嫁准噶尔,一位嫁科尔沁。”魏嬿婉小心翼翼,“如此,既显天朝恩泽,又可制衡两部。”
皇帝沉默良久,才道:“你觉得,该选哪两位公主?”
魏嬿婉心头狂跳。这个问题,她不能答,也不敢答。
“臣妾不知。”她垂首道。
皇帝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倒是谨慎。”他顿了顿,“皇后建议从宗室女中选两人加封公主。太后……建议让恒媞嫁科尔沁,再选一位宗室女嫁准噶尔。”
魏嬿婉明白了。皇后想全部用宗室女替嫁;太后想牺牲一个亲生女,保全其他公主。而皇帝……
“朕觉得,太后的建议更妥当。”皇帝缓缓道,“恒媞是朕的亲妹妹,嫁与科尔沁,可显诚意。至于准噶尔那边……”他停顿片刻,“皇后说,璟瑟年纪尚小,不宜远嫁。朕也觉得有理。”
魏嬿婉心中一震。皇帝这是……已经决定了?
“那皇上打算选哪位宗室女?”
“还没定。”皇帝放下茶盏,“但总要选一个体面合适的。”
殿内陷入沉默。阿璃在魏嬿婉怀中不安地扭动,似乎感受到了凝重的气氛。
“嬿婉。”皇帝忽然唤她的名字,而不是封号,“朕知道你不易。好好照顾公主,其他的事……不必多想。”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魏嬿婉抬头,对上皇帝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
“臣妾遵旨。”她轻声道。
皇帝又坐了一会儿,逗了逗阿璃,便起身离开了。
送走皇帝后,魏嬿婉独自站在殿中,许久未动。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和亲之事已有定论,让她不要插手。而皇后的承诺,皇帝的态度,似乎都在告诉她——阿璃是安全的。
可她心中却越发不安。
如果一切真这么简单,皇后何必大费周章让公主们“生病”?太后何必以退为进?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傍晚时分,小德子带来一个消息:“娘娘,查到了。长春宫有个姓赵的太监,左手手背确实有烫疤。他是皇后娘娘从潜邸带来的老人,如今管着小库房。”
“小库房……”魏嬿婉若有所思,“能接近吗?”
“难。那赵太监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而且小库房把守严密,没有皇后手令,谁都进不去。”
魏嬿婉沉吟片刻:“继续盯着,看他有什么习惯,常去什么地方。另外……”她压低声音,“想办法查查,那小库房里,除了金银器皿,还放了些什么。”
“嗻。”
夜色再次降临。魏嬿婉哄睡阿璃后,没有就寝,而是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信是写给章弥的。她让他暂停一切调查,等待下一步指示。
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交给春婵:“明日一早,悄悄送出去。”
“娘娘,这是……”
“以退为进。”魏嬿婉淡淡道,“既然皇上和皇后都让我们‘安静’,那我们便安静。只是……”
她抬眼望向窗外,长春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安静不代表什么都不做。有些事,需要换个法子。”
风起,卷起庭院中的落叶。深秋的紫禁城,寒意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