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

准噶尔部遣使求和并求娶大清公主的消息，如同冬日里另一阵凛冽的北风，迅速刮过后宫。虽前朝议论未定，但后宫之中，但凡有适龄或接近适龄公主的妃嫔，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翳。远嫁漠西，山高路远，风俗迥异，几乎等于将女儿推入未知的苦海。即便是尊贵的固伦公主，也难以摆脱和亲的宿命。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魏嬿婉正由春婵伺候着喝下章弥新开的调理药膳。她的身子在精心将养下恢复了些元气，但听闻此事，执勺的手仍是一顿，药汁微漾。

阿璃还那么小，自然与此事无关。可这消息本身，如同一记警钟，沉甸甸地敲在她心上。她的女儿，是皇上亲封的和硕公主，尊贵不假，但公主的命运，从来不由己。今日是准噶尔，明日又可能是别的部落、他国。即便皇上疼爱，免了远嫁，留在京中，婚配之事亦是君恩，是权衡。若她这个生母不够强，不够稳，阿璃的未来，便如同风中飘絮。

“娘娘，太医嘱咐您需静心。”春婵见她神色微凝，轻声劝道。

魏嬿婉缓缓放下玉勺，用绢帕拭了拭嘴角。“本宫知道。”她声音平静，眼底却暗流涌动，“只是这风既起了，便不会轻易停歇。去打听打听，前朝议论如何，太后和皇后娘娘……对此事有何看法。”

皇后虽在佛堂“静修”，但此等涉及皇室公主、关乎国体的大事，她不可能不表态。而太后……那位深居简出的老佛爷，她的态度往往更能影响皇帝的最终决断。

春婵领命而去。魏嬿婉则独自沉思。皇后与太后之间，因纯惠皇贵妃旧事（若她猜测为真）以及金玉妍之死，早已存了龃龉。此次准噶尔求亲，会否成为她们之间矛盾爆发的又一个引线？而自己，能否在这风波中，为阿璃，也为自己，谋得一线更稳固的生机？

傍晚时分，春婵带回消息。前朝对于是否允准噶尔之请尚有争议，主战主和两派各执一词。而后宫之中，太后于午后召见了皇帝，母子二人闭门谈了许久。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太后宫中随后传出旨意，命内务府仔细整理宗室适龄女子名册，不仅限于宫中公主，连带近支宗亲家里的格格也需一并统计。

“太后这是……要将范围扩大？”魏嬿婉若有所思。不局限于皇帝亲生女，这是留了转圜余地，也或许……是不愿轻易让亲生孙女远嫁。

“皇后娘娘那边呢？”她又问。

“皇后娘娘仍在佛堂，未曾出来。但素练姑姑午后曾去了一趟养心殿，呈递了皇后娘娘手抄的《金刚经》和一份……关于准噶尔部历年贡品清单及过往联姻记录的陈条。”春婵低声道，“听说皇上看了，未置可否。”

皇后身在佛堂，却对前朝事务了如指掌，还能适时“建言”。这份心思与能力，不容小觑。她列出贡品与联姻记录，是在暗示准噶尔诚意不足或别有用心？还是想提醒皇帝慎重？

而太后扩大遴选范围，则似乎隐隐与皇后“仅限于宫中公主”的潜在意向（若皇后真有此意）相左。

这对昔日的婆媳，如今的太后与皇后，在此事上的微妙差异，已然初现端倪。

魏嬿婉感到，一场新的风暴正在紫禁城上空酝酿。而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仅仅是被动地躲避风雨。

“小德子，”她唤来心腹太监，“章院判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小德子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回娘娘，章院判暗中查验了皇后历年赏赐给各宫，尤其是已故纯惠皇贵妃和金贵人时期的香料记录存档。发现其中几种海外进贡的‘安神香’，在太医院的入库和分发记录对不上，有少量缺失，去向不明。且章院判设法弄到了一点当年类似的香灰残余，初步查验，其中确含有能令人心神渐衰、体虚畏寒的成分，与那‘寒髓露’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更为温和隐蔽。”

果然！魏嬿婉心头一震。皇后的手段，竟是从多年前便开始，且一直沿用！纯惠皇贵妃、金玉妍，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不受宠或碍眼的妃嫔，都曾无声无息地遭受其害！

“证据可能确凿？”她急问。

小德子摇头：“年代久远，香灰残余太少，且记录缺失之处，皇后那边完全可以推脱是保管不慎或底下人私吞。仅凭此，难以扳倒中宫。”

是啊，皇后经营多年，岂会留下轻易被人拿住的把柄。魏嬿婉蹙眉。但她并不气馁，有了方向，总比盲目摸索强。

“让章院判继续暗中查访，特别是当年经手这些香料的太医、太监、宫人，看看还有没有知情人活着，或是留下什么私下的记录。务必小心。”她吩咐道，又补充一句，“另外，想办法探听一下，太后对当年纯惠皇贵妃之事，究竟知道多少，态度如何。” 太后与皇后不睦，或许能成为她借力的一方。

“嗻。”

正当魏嬿婉思虑如何利用准噶尔求亲与皇后旧案两股风浪时，长春宫佛堂那边，却忽然有了新的动静。

皇后在闭门抄经祈福近两个月后，终于走出了佛堂。原因并非准噶尔之事，而是太后凤体欠安，感染风寒。皇后以儿媳之礼，每日晨昏定省，亲侍汤药，极为恭谨孝顺。一时间，六宫皆赞皇后仁孝，堪为天下妇人表率。

皇帝对此也颇感欣慰，去太后宫中的次数多了，与皇后碰面自然也多起来。帝后之间因之前种种而产生的隔阂，似乎在这“孝道”面前，被冲淡了些许。皇后更是借着侍疾的机会，时常在太后面前委婉提及准噶尔求亲之事，言语间多是忧心公主年幼远嫁之苦，以及安抚准部需慎重，宜选宗室女加封公主和亲，以全皇家慈爱体恤之名。

这主张，看似仁慈，实则与太后扩大遴选范围的想法有契合之处，但更强调了“加封宗室女”，隐隐有将皇帝亲生女摘出去的意思。太后听着，偶尔咳嗽几声，浑浊的目光在皇后恭顺的脸上停留片刻，不置可否，只淡淡道：“皇帝自有圣断。”

这一日，魏嬿婉身子稍好，正抱着阿璃在暖阁内轻轻走动。阿璃已满月，长开了些，白白嫩嫩，黑亮的眼睛追着母亲晃动的身影，偶尔发出“咿呀”的声音。母女相依的温情时刻，却被匆匆进来的澜翠打断。

“娘娘，”澜翠神色有些紧张，“方才太后宫中崔嬷嬷来了，说太后娘娘凤体渐愈，思念小公主，想瞧瞧曾孙女，让乳母抱着公主去宝华殿偏殿见一见。”

太后要见阿璃？魏嬿婉心中一紧。太后病中，为何突然要见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是单纯的祖孙之情，还是……别有深意？联想到准噶尔求亲的敏感时刻，太后此举，难免让人多想。

“可知皇后娘娘可在太后宫中？”魏嬿婉问。

“在的。皇后娘娘正伺候太后用药。”

皇后也在……魏嬿婉心中警铃大作。太后当着皇后的面要见阿璃，是何用意？是敲打皇后？还是……将自己和阿璃也卷入太后与皇后的角力之中？

去，有风险；不去，便是违拗太后懿旨，更是不妥。

魏嬿婉低头看着怀中懵懂无知、只知啃着自己小拳头的女儿，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将阿璃交给一旁候着的、绝对可靠的乳母。

“仔细包裹好，莫着凉。春婵，你跟着去，一步不离公主身边。无论太后、皇后问什么，赏什么，你只管代本宫和公主谢恩，其余不必多言。”她仔细叮嘱，“若公主有任何不适，立刻借故抱回。”

“是，奴婢明白。”春婵郑重点头，与乳母一起，抱着包裹严实的阿璃，随着崔嬷嬷前往宝华殿。

魏嬿婉留在永寿宫，坐立难安。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她不断设想着宝华殿内可能发生的情景，心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春婵和乳母终于抱着阿璃回来了。阿璃似乎哭过，小脸上还有泪痕，但此刻已睡着了。

“如何？”魏嬿婉急问。

春婵松了口气，低声道：“太后娘娘只是看了看小公主，夸了几句长得俊俏，像皇上。赏了一对小巧的金铃铛手镯，亲自给公主戴上了。皇后娘娘也在旁，说了些公主有福气的话，赏了一串珊瑚十八子。期间公主哭闹了一会儿，奴婢便借口公主饿了要进食，太后娘娘便让抱回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奴婢觉得，太后娘娘看公主的眼神，有些复杂，不像只是看曾孙女。而且，皇后娘娘虽笑着，但眼神……很冷。”

魏嬿婉接过女儿，轻轻拍抚。那对金铃铛手镯做工精致，响声清脆。太后赏的，自然没问题。皇后的珊瑚十八子，她也立刻让春婵收起来，绝不近阿璃的身。

太后那复杂的眼神，皇后冰冷的笑意……这一切都告诉她，阿璃的存在，已经无法避免地被拉入了后宫最顶层的博弈之中。

准噶尔求亲的风浪未平，太后与皇后的暗涌又起。

而她，刚刚经历生产之痛、面对恶毒诅咒的魏嬿婉，必须为了怀中这个柔软的小生命，更快地站起来，更狠地在这荆棘丛中，踏出一条路来。

她轻轻吻了吻女儿带着奶香的额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彷徨，被深沉的决绝取代。

风已起，云已涌。这深宫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