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碎肚兜、绣有“夭折”恶字的小宫女被带下去严加审问,永寿宫内气氛骤然凝重如铁。魏嬿婉强撑着产后虚弱的身子,靠在引枕上,面沉似水。春婵和澜翠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多时,负责审问的掌事嬷嬷回来复命,脸色难看:“娘娘,那小宫女名叫铃儿,入宫不过半年,原是内务府旗下包衣出身,家世清白。她咬死了说只是怕污迹洗不净受罚,一时糊涂才藏匿损毁,对肚兜上的字迹毫不知情。用刑……也用过了,还是这套说辞。”
魏嬿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锦被,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上残留的一点残雪。“内务府送来的新衣,经手人名单可查清了?”
“查清了。这肚兜是连同其他二十件婴孩衣物,于腊月廿六由内务府织造司的管事太监张保送来。张保说,衣物是织造司绣娘按例制备,他验看过无碍便送来了。”掌事嬷嬷呈上一份名单,“这是织造司近两个月当值绣娘及管事的名录,还有经手这批衣物的库房、运送太监的名姓。”
名单上密密麻麻,不下数十人。魏嬿婉接过,只扫了一眼,便觉心烦意乱。这么多人,若有人存心做手脚,稍加掩饰,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皇后那边定然早已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去查这个张保,近日与何人往来,可有异常进项。还有,织造司那些绣娘,尤其是负责刺绣的,逐一暗中排查,看谁最近手头阔绰了,或是家中出了什么事。”魏嬿婉吩咐道,声音带着疲惫的冷意,“记住,暗中进行,不可大张旗鼓。”
“是。”
嬷嬷退下后,魏嬿婉疲惫地闭上眼。产后不过数日,便遭遇如此恶毒诅咒,对方显然已经迫不及待,连她“坐月子”这短暂的、相对与外隔绝的时期也不想放过。这不仅仅是冲着她,更是冲着她刚出生的女儿!
阿璃……她看向躺在旁边小摇床里,依旧酣睡的婴孩,心口一阵抽紧的疼。那么小,那么软,全然不知这世间恶意,却已被人如此诅咒。
“娘娘,您别太忧心,仔细身子。”澜翠红着眼眶劝道,“小公主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魏嬿婉没有作声,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女儿露出襁褓外的一只小手。那小手温热柔软,仿佛能给她冰冷的心注入一丝力量。
“去把章院判请来。”她忽然道。
章弥很快到来,听闻肚兜之事,也是大吃一惊,连忙为魏嬿婉诊脉,又仔细检查了那拼接起来的碎布,尤其对着光细看那“夭折”二字。
“娘娘,这绣线……”章弥捻着那几乎无色的丝线,眉头紧锁,“并非寻常丝线,似乎……掺了东西。”
“掺了什么?”魏嬿婉心下一紧。
“微臣需取些回去,用药物化验方能确定。但观其色泽质地,极似一种名为‘冰蚕丝’的异种蚕丝,此丝产量极少,性极寒凉,且……若经特殊药水浸泡,其寒气可透过织物,缓慢侵染肌肤,于成人或可抵御,于初生婴孩……”章弥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阴寒侵体!对方不仅要诅咒,更要实实在在地伤害阿璃的身体!这比直接的毒药更隐秘,更恶毒!
魏嬿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连指尖都在发颤。她死死盯着那碎布,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厉色。
“院判,此事,本宫信你。务必查验清楚,是何药物,可能来自何处。另外,”她深吸一口气,“从今日起,阿璃的一切饮食衣物,烦请院判也多费心,暗中协助查验。”
章弥肃然拱手:“娘娘放心,保护皇嗣,乃微臣本分。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送走章弥,魏嬿婉独自对着那堆碎布,沉默良久。对方用如此罕见阴损的手段,绝非普通宫人能做到。冰蚕丝,特殊药水……这需要专门的渠道和知识。皇后……她想起皇后母族钮祜禄氏亦是世家大族,底蕴深厚,搜集些偏门阴毒之物,并非难事。
可她没有证据。即便查到头,最多推到某个“心怀怨愤”的绣娘或太监身上,绝难牵扯到长春宫。
她必须想办法,让对方露出更大的破绽,或者……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小德子。”她低声唤道。
一直候在门外的小德子立刻进来。
“之前让你留意西峰秀色和映水兰香斋旧人,可有什么发现?”魏嬿婉问。
小德子回道:“西峰秀色那边再无异动。映水兰香斋几个旧人,被分散到各处后,都安分守己,只是……金贵人从前一个负责梳头的宫女,被调去了‘武陵春色’那边的浆洗处,前两日病了,病中似乎迷迷糊糊说了几句胡话,被同屋的人听到,说什么‘……娘娘给的香……好闻……就是头昏……’”
香?魏嬿婉眸光一凝。金玉妍也曾用过香料害人(对高晞月),她自己是否也曾被类似的香料所害?以至于神智昏聩,最终“病逝”?
“那个宫女,还能找到吗?”
“病得挺重,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小德子低声道。
又一个将死的知情人。魏嬿婉心中冷笑,这后宫灭口的速度,倒是快得很。
“想办法,在她死前,问出那‘香’是什么样子,从何处得来。不必强求,尽力即可。”魏嬿婉吩咐,“另外,宝华殿太后身边的崔嬷嬷,那日与映水兰香斋侍卫说了话之后,可还有别的举动?”
“崔嬷嬷深居简出,除了日常侍奉太后,极少与外人接触。那日后,并无异常。”
线索再次变得扑朔迷离,如同雪地下的枯草,看似有迹可循,一触即断。
正当魏嬿婉苦思对策之际,前朝却传来一个消息——准噶尔部遣使求和,并有意求娶大清公主,以结永好。
消息传到后宫,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如今宫中适龄的公主不多,皇帝会作何选择?虽然阿璃尚在襁褓,绝无可能,但此事如同一声警钟,敲在魏嬿婉心头。
她的女儿,是尊贵的和硕公主,但公主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和亲远嫁,几乎是大多数公主难以逃脱的归宿。即便皇帝疼爱,能留在京中,嫁与勋贵之家,也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她必须让阿璃得到更多的重视,更多的“价值”,不仅仅是联姻的价值,更是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阿璃必须健康平安地长大。
肚兜事件,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后宫,软弱和被动,只有死路一条。
三日后,章弥带来了化验结果。那冰蚕丝上,果然浸染了一种来自西南的稀有草药汁液,名为“寒髓露”,性极阴寒,长期接触,会损伤幼儿元气,导致体弱多病,夭折率极高。此物罕见,太医院并无库存。
几乎同时,小德子也带来了浆洗处那个宫女临终前断断续续的供词。她说金贵人从前得宠时,曾得皇后赏赐一种“安神助眠”的海外奇香,香气独特,金贵人甚是喜爱,常用不辍。后来失宠禁足,便再未用过。那宫女只记得装香的盒子极为精美,似是珐琅嵌宝的方形小盒。
海外奇香?珐琅嵌宝盒子?
魏嬿婉立刻想起了纯惠皇贵妃信中提到的,皇后所赠“安神”香料。难道皇后害人的手段,竟是如出一辙?用香料慢慢侵蚀人的身体与神智?
金玉妍用了,所以后来行事愈发偏激昏聩?纯惠皇贵妃用了,所以……体虚早逝?
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若真如此,皇后这条毒计,竟绵延了这么多年,害了不止一人!
而她自己,生产前后,皇后也“赏”下了不少香料、药材……
“春婵,”她声音微哑,“将皇后赏赐的所有香料、药材,无论用过的还是未用的,全部封存起来,单独存放,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触碰。”
“是。”
“还有,”她看向章弥,目光恳切而坚定,“院判,本宫可能……需要你帮一个大忙。”
章弥躬身:“娘娘但请吩咐。”
魏嬿婉示意他近前,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章弥听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微臣……明白了。纵有千难万险,微臣也定当尽力一试。”
窗外,暮色四合,寒鸦归巢。
永寿宫的灯火,早早亮起,将暖阁映照得一片通明,却照不亮魏嬿婉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与决绝。
为了阿璃,她已无路可退。
这场战争,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