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这个名字,如同冬日里一泓清澈见底的温泉,在魏嬿婉心头漾开温润的暖意。她看着乳母小心翼翼抱到榻边的女儿,小小的人儿裹在明黄色的锦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嫩的脸蛋,眼睛依旧闭着,呼吸均匀,睡得正沉。先前生产时的哭闹仿佛耗尽了力气,此刻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皇帝赐名“璟婳”,封和硕公主。这是恩典,也是昭告天下,她魏嬿婉诞下的皇女,尊贵非常。各宫贺礼如同流水般送入永寿宫,上至太后、皇后、诸太妃,下至有头脸的妃嫔、宗室命妇,无一遗漏。绫罗绸缎、金银玉器、长命锁、平安符……堆满了库房一角。
皇后虽在佛堂“祈福”,赏赐却最为丰厚周全,除了惯常的金玉,还有两对极难得的和田白玉雕成的如意连环锁,寓意“如意连环,福泽绵长”,由素练亲自送来。素练眉眼恭顺,言语得体,只说皇后娘娘在佛前日夜为贵妃和小公主祈福,愿公主平安康健,福慧双全。
魏嬿婉靠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闻言只是温婉地笑,让春婵收下,又说了许多感念皇后恩德的话。她心中却清明如镜,皇后越是如此“周全”,越显其心思深沉难测。那对白玉连环锁,她让章弥私下里仔细查验过,并无问题,但她依旧吩咐,只作摆件收藏,绝不近阿璃的身。
太后的赏赐中规中矩,是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石的孩童项圈与手镯,并一道新的、由宝华殿主持亲自诵经开光的平安符。送东西来的嬷嬷言语间透着太后的关切,嘱咐贵妃好生将养,公主年幼,需格外精心。
皇帝在阿璃洗三那日亲临永寿宫。他穿着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温和。他仔细看了看乳母怀中的小女儿,阿璃恰在此时醒了过来,黑葡萄似的眼睛茫然地转了转,并未哭闹,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粉嫩的嘴巴咂巴了一下,又闭上眼睛睡了。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阿璃的脸颊,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像你。”他看了魏嬿婉一眼,说道。
魏嬿婉心中微动,低头柔声道:“皇上过誉了,臣妾陋质,公主是承了皇上的福泽。”
皇帝没再说什么,只叮嘱她安心坐月子,一应所需不可短缺,又问了章弥魏嬿婉产后恢复的情况,得知一切平顺,才起身离去。临走前,他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皇后在佛堂为你和公主祈福,甚是虔心。你若有心,日后可常让公主去佛堂请安,沾染些佛缘静气。”
让阿璃去长春宫佛堂?魏嬿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恭敬应下:“臣妾谨记,待公主大些,定当遵从皇上教诲。”
皇帝离去后,魏嬿婉靠在引枕上,久久不语。皇帝这话,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让阿璃与皇后亲近?是觉得皇后无子,让她与公主多接触以慰寂寥?还是……有更深层的考量?比如,平衡?
她感到一阵烦闷与无力。阿璃还这么小,已然被卷入了无形的漩涡。
月子里的日子,单调而漫长。魏嬿婉被严格按照规矩拘在暖阁内,不能见风,不能劳累,每日里除了进食进补、喝各种汤药,便是看着阿璃。小家伙一天一个样,皮肤渐渐褪去初生的红色,变得白皙娇嫩,眉眼也清晰起来,确实有几分像她,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安静看着人时,有种超越年龄的澄澈。
阿璃很乖,除了饿了、尿了会啼哭几声,大多数时候都在安静睡觉,醒来便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模糊的光影和人影。魏嬿婉常常一看就是许久,心底那片因深宫争斗而变得冷硬的地方,被这小小生命一点点软化、填满。她开始理解,为何那些有了孩子的妃嫔,即便失宠,眼中也总存着一份不一样的亮光。
这份温情并未让她放松警惕。金玉妍的死,像一根刺,始终扎在她心里。小德子暗中留意,金玉妍的丧事草草办完,其宫中旧物被内务府迅速清点封存,几个曾经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也被分散调往各处苦役,形同流放。一切痕迹,都被快速而有效地抹去。
而西峰秀色那边,自雪夜之后,再无异动。仿佛那夜素练的潜入和王永徒弟的出现,都只是风雪制造的幻影。但魏嬿婉知道,越是平静,越可能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她让澜翠借着去内务府领取公主份例的机会,悄悄打探了一下当年纯惠皇贵妃薨逝前后,宫中可曾有过什么“走水”或与“火”相关的意外。澜翠几经周折,从一个在宫中伺候了近四十年的老太监那里,听到一点模糊的旧闻:说是纯惠皇贵妃薨逝前一年,她所居的“长春仙馆”偏殿,曾因雷击引发过一场小火,烧毁了几间厢房和库房,所幸无人伤亡,事后很快修复。因火势不大,又过去多年,早已被人淡忘。
雷击起火?魏嬿婉蹙眉。是巧合,还是……那场火,与纯惠皇贵妃之死有关?金玉妍呓语中的“火”,指的就是这个?可一场小火,如何能要了宠妃的性命?除非……火只是掩饰,真正致命的,是火中或火后发生的别的事情?
线索再次中断,如同断线的珍珠,难以串联。
正当魏嬿婉为旧案烦心时,永寿宫内部却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负责照料阿璃衣物浆洗的一个小宫女,前日傍晚被发现偷偷将公主一件穿过的小肚兜,用剪刀绞碎,埋在庭院一株梅花树下。被掌事嬷嬷发现后,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只哭着说自己是无心之失,怕肚兜上沾染了奶渍洗不净被责罚,一时糊涂才想藏起来。
一件寻常肚兜,即便沾染污渍,何至于要绞碎掩埋?这理由实在牵强。掌事嬷嬷不敢怠慢,报到魏嬿婉这里。
魏嬿婉刚喝了药,正由春婵扶着在榻边缓缓走动活动筋骨。闻言,她停下脚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带她进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
那小宫女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吓得面无人色,进来便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奴婢知错”、“奴婢糊涂”。
魏嬿婉并不看她,只对春婵道:“去,把绞碎的肚兜挖出来,一片不少地拼好,看看上面除了奶渍,还有什么。”
春婵领命而去。不多时,她端着个托盘回来,上面是勉强拼凑起来的碎布,虽然零碎,但仍能看出是件精致的红色绸缎肚兜,绣着鲤鱼戏莲的图案。春婵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娘娘,奴婢仔细看了,肚兜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有用极淡的、近乎无色的丝线绣了几个极小的字,若非对着光仔细辨认,绝难发现。”
“什么字?”
“……是……是‘夭’、‘折’……”春婵的声音带着颤意。
夭折?!魏嬿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竟有人敢在阿璃的贴身衣物上,绣这样恶毒的字眼!
她猛地看向地上抖成一团的小宫女,眼中杀气凛然:“说!谁指使你的?这肚兜从何而来?上面的字,是谁绣的?!”
小宫女被她的目光吓得几乎晕厥,涕泪横流:“娘娘饶命!娘娘饶命!这肚兜……是前日内务府送来的公主新衣中的一件,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上面有字啊!奴婢只是……只是今早整理时,不小心沾了点墨迹,怕洗不掉被责罚,才……才一时昏了头……”
内务府送来的新衣?魏嬿婉心中一沉。若是内务府送来的,那经手的人就多了。绣娘、管事、分发太监……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动手脚。
“拉下去,仔细审问!务必问出这肚兜经了谁的手,她近日与何人接触过!”魏嬿婉厉声道,胸口因愤怒和惊悸而剧烈起伏。春婵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
小宫女被拖了下去,凄厉的哭求声渐渐远去。
魏嬿婉盯着托盘上那刺眼的碎布和字样,手指紧紧攥住了榻边。对方已经将手伸到了阿璃的贴身衣物上!这次是诅咒的字眼,下次呢?会不会是浸了毒药的布料?
她感到一阵后怕,若非这小宫女胆小蠢笨,行事不密,这恶毒的诅咒恐怕会一直贴着阿璃娇嫩的肌肤!
“娘娘,您别动气,仔细身子。”澜翠也吓得不轻,连忙劝道。
魏嬿婉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去,把内务府这一个月来所有经手公主衣物用度的人员名单,全部拿来。还有,从今日起,阿璃所有衣物、被褥、玩器,无论新旧,送入永寿宫后,必须由你和春婵亲自逐一仔细查验,里里外外,一寸布丝都不能放过!所有入口的奶水、汤水,也必须由你们亲眼看着乳母和厨娘制备!”
“是!奴婢明白!”两人齐声应道,神色凝重。
魏嬿婉重新躺下,只觉得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心底那股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皇后的佛堂,太后的赏赐,皇帝的言语,内务府的黑手……这四面八方的暗箭,已然对准了她和襁褓中的阿璃。
她不能再仅仅是被动防守了。
轻轻握住女儿小小的、柔软的手,感受着那微弱而坚定的生命力,魏嬿婉的眼神,在疲惫之下,渐渐凝成一片坚不可摧的寒冰。
为了阿璃,她必须主动出击,斩断那些伸向她们母女的、肮脏的手。
窗外的雪早已化尽,只留下湿冷的痕迹。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阿璃恬静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这深宫里的春天,似乎还遥遥无期。但魏嬿婉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严寒,她都必须为自己和女儿,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