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持续不断的坠胀感并不算剧烈,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向下压迫的力量。魏嬿婉虽未生养过,但宫中年长的嬷嬷们闲谈时透露的只言片语,以及章弥平日的叮嘱,都让她瞬间意识到——这可能是产兆!
她不敢慌乱,立刻让澜翠扶着自己缓缓躺下,调整呼吸。春婵早已飞奔出去,一面命小太监速请章弥,一面派人去禀报皇帝和皇后(虽皇后在佛堂,礼数不可缺),同时吩咐稳婆、医女即刻准备。
永寿宫瞬间从年节的慵懒中惊醒,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训练有素的宫人虽难免紧张,但各司其职,倒也未见太多混乱。稳婆和医女很快到来,都是内务府早早备下、身家清白经验丰富之人。她们为魏嬿婉检查后,确认确是动产之兆,只是初产,宫口未开,还需些时辰。
章弥匆匆赶来,诊脉后也道:“娘娘不必过于紧张,脉象显示龙胎安好,产程初始,一切平顺。娘娘需积蓄体力,安心等待宫口全开。” 他开了剂温和的助产汤药,又命医女以特殊手法为魏嬿婉按摩腰腹,缓解不适。
皇帝正在守岁后歇息,闻报立刻起身,虽未亲至永寿宫(产房血腥,帝王需避讳),但即刻传旨,加派太医值守,一应用物务必周全,并让李玉亲在永寿宫外听候消息。皇后在佛堂闻讯,也遣素练送来百年老参和皇后亲手抄写的《保产经》,以示关怀。
夜色深沉,雪光映着窗纸,泛着清冷的白。暖阁内,地龙烧得更旺,稳婆和医女低声交流,准备着热水、剪刀、襁褓等物。魏嬿婉躺在产床上,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阵痛开始规律地袭来,一次比一次紧,一次比一次疼,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腹内狠狠攥紧、揉搓。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呼痛出声,只按照稳婆的指引,调整呼吸,保存体力。春婵和澜翠一左一右握着她的手,不停地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拭汗,低声鼓励。章弥隔帘而坐,凝神细听内间动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时间在疼痛中变得格外漫长而模糊。魏嬿婉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涣散。剧痛席卷时,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挣扎与忍耐;疼痛稍歇的间隙,无数念头却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皇后送来的老参和经卷……是真的祈福,还是别有用心?皇帝在外面的关切,有几分是真?素练白日里才去过映水兰香斋,金玉妍夜里就死了,皇后此刻派人送来的东西,她敢用吗?
“参汤……”她趁着一次阵痛间隙,虚弱地吐出两个字。
春婵立刻会意,低声道:“娘娘放心,章院判已验过,参是好参,奴婢煎药时也看得仔细,绝无问题。”
魏嬿婉这才微微放心,就着春婵的手,勉强喝了几口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力气。
阵痛越来越密集,程度也愈发剧烈。魏嬿婉只觉得整个身子都要被撕裂开来,汗水浸透了中衣,头发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开始忍不住呻吟出声,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娘娘,用力!看到头了!”稳婆的声音带着欣喜与急促。
魏嬿婉拼尽全身力气,向下使力,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到稳婆的手在下方忙碌,能听到春婵澜翠带着哭音的鼓励,能闻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力竭昏厥时,一声嘹亮而尖锐的啼哭,骤然划破了暖阁内紧绷的寂静!
生了!
魏嬿婉浑身一松,瘫软下去,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空。她勉强抬起眼皮,看向稳婆的方向。
稳婆利落地剪断脐带,将那个浑身沾满胎脂、正挥舞着小手小脚、放声大哭的小小肉团,用柔软的棉布包裹起来,仔细清理口鼻。
“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稳婆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是位健康漂亮的小公主!您听这哭声,多响亮!”
公主……果然是公主。
魏嬿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落下,但随之涌上的,却并非失望,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以及……看着那个被包裹好、送到她眼前的小小婴孩时,汹涌澎湃的、几乎要淹没她的母爱。
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紧闭着,张着没牙的小嘴用力啼哭,四肢有力地舞动。这是她的女儿,是她十月怀胎,历经惊险生下的骨肉。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与汗水混在一起。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娇嫩的脸蛋,却怕自己手上不干净。
“娘娘,您看,小公主多健壮。”澜翠含着泪,将包裹好的婴儿小心地放在魏嬿婉枕边。
魏嬿婉侧过头,贪婪地看着女儿。那响亮的哭声,在她听来,宛如天籁。
暖阁外,听到婴儿啼哭声和李玉高声报喜“贵妃娘娘平安诞下公主”,等候的宫人也都松了口气,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喜庆。消息立刻被飞报给皇帝、皇后及各处。
皇帝听闻母女平安,公主健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当即下旨:“令贵妃诞育皇女有功,赏赐翻倍。公主赐名‘璟婳’,封和硕和静公主。乳名由贵妃自定。” “璟”为玉光彩,“婳”为娴静美好,寓意颇佳。初生即封公主,已是莫大荣宠。
皇后在佛堂闻讯,也传出懿旨,赏赐丰厚,并言公主诞于新年之际,乃祥瑞之兆。
暖阁内,医女和稳婆为魏嬿婉处理善后,章弥再次诊脉,确认产后状况平稳,只是损耗过大,需精心调养。魏嬿婉早已疲惫不堪,在确认女儿一切安好、被乳母抱去侧间妥善照料后,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在御花园看到满池血水,时而是在冰冷的长春宫殿内,皇后对她温婉而笑,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时而又梦见那个紫檀木匣自己打开,里面飞出一只燃烧的蝴蝶,扑向襁褓中的璟婳……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窗外天已大亮,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窗纸,明亮得有些刺眼。
“娘娘,您醒了?”守在榻边的春婵连忙上前,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拭额角,“可还有哪里不适?章院判就在外头候着。”
魏嬿婉摇摇头,急切地问:“公主呢?”
“公主殿下在隔壁,乳母刚喂过奶,睡得正香呢。”春婵柔声道,“皇上赐了名,封了和硕和静公主。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都赏了东西。”
魏嬿婉这才稍稍安心,又仔细问了生产后各方的反应,得知一切如常,皇帝还特意嘱咐让她好生将养,暂时不必操心任何事务。
“娘娘,您给小公主想个乳名吧?”澜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羹进来,笑着问。
魏嬿婉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明净的雪光,和檐下融雪滴落的晶莹水珠,心中一片柔软。
“就叫‘阿璃’吧。”她轻声道,“琉璃的璃。愿她此生,纯净通透,平安喜乐。”
“阿璃……真好听。”春婵和澜翠都笑了。
魏嬿婉接过羹汤,小口喝着。热流温暖了五脏六腑,也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寒意。
她平安生下了女儿,皇帝给予了封赏,表面看来,一切顺遂。然而,她深知,这只是暂时的。金玉妍刚死,她就生下公主,这深宫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永寿宫,盯着她,也盯着新生的阿璃。
皇后在佛堂,太后态度暧昧,皇帝心思难测。舍卫城的木匣,西峰秀色的秘密,纯惠皇贵妃的旧案……所有的暗流,并未因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而平息,反而可能因为她的虚弱和阿璃的幼小,变得更加汹涌危险。
她必须尽快恢复,必须更加小心。
低头看着碗中荡漾的红色枣影,魏嬿婉的眼中,渐渐凝聚起比之前更加坚定、也更为深沉的光芒。
为了阿璃,她必须更快地站起来,更稳地走下去。
窗外的雪光,映亮了魏嬿婉苍白却沉静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