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在那片灼热与重量之下,几乎要化作洞府里另一尊冰冷的石雕。每一个试图计算盈亏的念头,都被颈后绵长灼热的呼吸烫得扭曲、蒸发。他从未与人——或者说,与任何活物——贴得这样近过。灵石是冷的,丹药是凉的,算珠是润的,就连他自己,似乎也常年泛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气。
可现在,背后贴着一整个炽热的、呼吸着的、强大到蛮横的“债务”,这债务还把他当成了人形暖炉和抱枕。
这不在任何一本账册的记载里。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只有洞府外偶尔传来的、被风送进来的微弱呻吟,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地上那些“零钱”还在,但云衍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很难再完全集中在他们可能折算的灵石价值上。
腰间的铁臂沉甸甸地提醒着他真正的“负资产”现状。
就在他试图以绝大的意志力重新启动心算,评估将魔尊体温维持在适宜睡眠温度所导致的自身灵力隐性消耗时,揽着他的手臂忽然动了一下。
斩渊似乎并未深睡,只是闭目养神。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像是饱足后的慵懒野兽。下巴在云衍的发顶蹭了蹭,这个无意识的、近乎亲昵的动作让云衍头皮一阵发麻。
“饿了。”
魔尊宣布,声音里还带着点刚醒时的沙哑,却清晰得不容忽视。不是商量,是通知。
云衍:“……”
他还没从“人形暖炉”的角色里挣脱出来,就立刻被赋予了新的职责——饲主。
斩渊终于松开了手臂,但依旧站得极近,高大的身影将云衍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他垂着眼,猩红的眸子里残留着惺忪,却已经精准地捕捉到云衍脸上那一丝还没来得及完全隐藏好的、属于“计划外支出”的细微抵触。
“洞府里,”云衍试图找回主导权,声音努力维持平板的调子,“只有清心辟谷丹。一瓶十粒,价值下品灵石五块,可辟谷半月,性价比……”
“那种喂鸟的糖丸?”斩渊挑眉,毫不掩饰地嫌弃,“本尊要吃肉。”
云衍的眉心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肉食,意味着需要专门采购灵兽肉,或者去山林猎捕,处理、烹饪……时间成本、燃料成本、调味料成本……一连串的数字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每一项都是不必要的开支。
“根据最新膳食营养均衡理论,过度摄入肉食易生浊气,不利于修行稳固,且灵兽肉价格波动剧烈,上月肋排价格上涨三成有余,性价比远低于辟谷丹……”他试图据理力争,搬出理论和市场行情。
斩渊直接无视了他的长篇大论,目光扫过洞府角落里那个简陋的、几乎没怎么使用过的小厨房区域,以及旁边一个锁着的、看起来格外结实的玉柜。
“那里锁着什么?”他抬了抬下巴。
云衍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无关杂物。”
斩渊勾唇,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的恶意。他伸出手,甚至没见怎么用力,那看起来颇为坚固的玉锁就“咔哒”一声,从中断裂,掉在地上。
柜门自动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根本不是杂物。而是各种品阶的灵茶,密封在刻有保鲜符文的玉罐里;一小坛一小坛标注着年份的灵酒;甚至还有几盒一看就价值不菲、灵气盎然的精致点心。
全是云衍平日里绝对舍不得动用的“珍藏”,或许是用来关键时刻撑场面,或许只是看着它们就能获得某种精神上的满足——类似于守财奴数金币。
斩渊随手拿起一罐贴着“雪顶含翠”标签的灵茶,掂了掂,又拿起一坛泥封上写着“百年醉仙酿”的酒坛,拍开闻了闻。
“呵。”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目光斜睨着瞬间脸色冰封的云衍,“仙尊的日子,过得倒是……清贫。”
那“清贫”二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讽刺。
云衍看着自己视若性命的珍藏被如此粗暴对待,指尖掐进了掌心,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那是……待客之用。”
“本尊不就是客?”斩渊理所当然地反问,抱着那坛酒和几盒点心,径自走到石桌旁坐下,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仰头就灌了一口,“啧,凑合。”
他又打开一盒做成莲花状的灵糕,拈起一块,打量了一下,然后——递到了云衍唇边。
动作突兀又自然。
“尝尝?”他猩红的眼底闪着恶劣的光,“债主总不能饿着肚子看债户吃独食。免得传出去,说本尊不懂规矩。”
那块糕点几乎碰到了云衍的嘴唇,甜腻的灵气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云衍猛地偏开头,避开了那触碰,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极淡的绯色,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不必。”他声音冷硬。
斩渊也不坚持,手腕一转,将那块糕点丢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味道尚可,就是甜腻了些,下次换一种。”
那语气,自然地仿佛已经预定好了下一次,并且单方面决定了云衍珍藏点心的未来走向。
他吃着喝着,姿态闲适,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而真正的洞府之主,则僵立在原地,看着那不断减少的灵酒和点心,心都在滴血。每一口下去,都是哗啦啦的灵石碎裂声。
这根本不是清账。 这是引狼入室。 是资产倒贴! 是彻头彻尾的、无法估量的、持续性的亏损!
云衍仙尊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惨烈的资产清算,结论是——破产预警。
而罪魁祸首,吃饱喝足,将空了的酒坛往桌上一顿,指尖敲了敲桌面。
“肉,明天要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