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酒坛放在石桌上的声响不大，却像重锤砸在云衍心口。那坛“百年醉仙酿”，他藏了足足三个甲子，自己都没舍得闻过几次封泥。还有那盒玉莲糕，用的是三百年一份的雪莲子，有价无市……
现在，全变成了魔尊嘴里一句轻飘飘的“凑合”。
以及更过分的要求——“肉，明天要看到。”
云衍垂在袖中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试图用庞大的数字来覆盖这种前所未有的“亏损”带来的心情：地上那些昏迷修士的储物袋、法宝、衣袍上的珍珠扣子……折算下来，或许能抵……能抵……
可念头转到一半，就撞上斩渊那双似笑非笑的猩红眼眸。斩渊说：你的，包括你本人，现在都是我的所有物，用我的东西抵我的账？
无语这逻辑死循环。
云衍第一次尝到了算盘彻底打不下去的滋味。一种冰冷的、失控的恐慌沿着脊椎悄悄爬升。
“据《灵兽豢养成本核算》，”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再次搬出条文，声音干涩，“低阶灵兽肉每斤折合下品灵石二十块，处理需耗柴火……”
“要獠狰兽的后腿肉，三阶以上，肥瘦相间。”斩渊打断他，用指尖沾了点酒液，在粗糙的石桌上画了一条扭曲的线，像是某种野兽腿部的轮廓，“烤至七分熟，撒上岩盐和赤焰椒粉。”
他描述得极其自然，仿佛云衍是他御用了千百年的厨子。
云衍的呼吸窒住了。獠狰兽，三阶，群居，性情暴烈，猎杀一头需组队，耗时耗力，市价……他脑中自动报出一个令人眩晕的数字。还有赤焰椒，生长在极炎之地，采集困难……
这不是吃饭，这是烧灵石！是把他云衍仙尊当成矿在挖！
“没有。”云衍冷硬地拒绝，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此地不产獠狰兽。”
“哦？”斩渊挑眉，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石椅背上，目光却像带着钩子，锁在云衍脸上，“是吗？”
他尾音拖长，带着点玩味的质疑。
随即，他伸出那根刚才沾了酒液的手指，指尖倏地窜起一簇极细小的黑色火焰。那火焰无声燃烧，周围的空气却微微扭曲起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他没有看那火焰，只是看着云衍，然后，指尖随意地、轻轻地向下一划——
嗤！
云衍脚边，那片坚硬无比的青石板地面，瞬间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细窄焦痕，边缘光滑如镜，甚至没有碎石飞溅，只有一丝极淡的、东西被瞬间气化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一块脆弱的豆腐。
黑色火焰倏地收回。
斩渊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慵懒：“现在，有了吗？”
云衍僵在原地，垂眸看着脚边那道恐怖的痕迹。那不仅仅是在地面上划了一道，更像是在他所有的规则、算计和底线之上，蛮横地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精打细算都成了笑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洞府外的风声都似乎变得清晰起来。
然后，他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嘴唇抿得有些发白。
“……赤焰椒粉，”他干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库存不足。只能用普通的辣椒粉替代。差价……不予退还。”
斩渊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笑声震荡着整个空旷的洞府，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风声。
他笑得前仰后合，猩红的眸子里都泛起了些许水光，像是从未见过如此……要钱不要命的人物。
“好！”他止住笑，用力一拍石桌，震得桌上的空点心盒跳了一下，“依你！差价不用退！”
他站起身，踱步到云衍面前，高大的身影再次笼罩下来。他伸出手，并非动用武力，而是用指尖，极其轻佻地勾起了云衍腰间那块从不离身的玉算盘。
冰凉的算珠触碰到了云衍的手指。
“不过，仙尊，”他俯身，气息几乎要烫伤云衍的耳廓，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磨人的恶意，“下次本尊点菜之前，记得提前备好调料。”
“不然……”他的指尖摩挲着那光滑的算盘框架，语气轻柔得像毒蛇吐信，“我就只能把这小玩意儿，一颗颗拆下来，当石子打水漂玩了。”
云衍猛地攥紧了算盘，指节泛出青白色。
斩渊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松开了手，转身重新走向石桌，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去吧。”他背对着云衍，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命令口吻，“本尊等你……的烤肉。”
云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而危险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算盘，以及脚边那道深刻的焦痕。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洞府门口。
脚步沉滞，仿佛不是去猎兽，而是去给自己挖掘灵石砌成的坟墓。
亏。 血亏。太亏了！ 永无止境的亏！
云衍仙尊的心，在滴血。而某位魔尊，已经开始用手指敲着桌面，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古老而诡异的魔族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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