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一个小镇。镇口有早起的农妇在生火做饭,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冒出来,在灰白色的晨空中慢慢散开。苏昌河在镇口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还在。
他转过身。苏暮雨站在三步之外,那柄旧伞已经收拢,斜靠在肩头。一夜的风雪在他衣领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的脸色比昨晚更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瞳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没有地方去。”苏昌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苏暮雨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那正好”,也没有说“跟我走”。他只是将那柄伞从肩头拿下来,轻轻顿在地上,震落了伞面上积了一夜的雪。
“前面有家面馆,开了二十年了。”他指了指巷口的方向,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陈述,“老板姓周,下的面分量足,汤头熬了一整夜。”
苏昌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巷口果然有一家小面馆,门板刚卸了一半,热气从里面涌出来,模糊了门口的招牌。
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他只是迈步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苏暮雨落后他半步,跟在他身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条窄巷。雪还在下,但小了,细碎的雪粒落在他们肩头,无声无息。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苏昌河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
但身后那道脚步声,一直没有断。
——
墨倾歌是在半个月后出现的。
苏暮雨从北境带回来的消息——曹军有一支精锐小队,押着一批来路不明的物资,正在往柴桑方向移动。他跟踪了三天,发现护送的并非寻常兵卒,而是夏侯渊的亲卫营。
“能让夏侯渊动用亲卫的东西,不会是什么普通军械。”苏暮雨将那柄伞横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骨,“我本想继续跟,但他们发现了我。”
苏昌河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苏暮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苏昌河注意到,他握着伞骨的手指比平时紧了几分。
“受了伤?”苏昌河问。
“擦破了一点皮。”苏暮雨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昌河看见他左肩的衣料下,隐隐透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没有追问,起身去翻药箱。暗河覆灭后,他从废墟里只抢救出两样东西——一柄剑,一只药箱。剑是师父亲手打的,药箱里装的是暗河历代传承的伤药秘方。
苏暮雨没有拒绝他的包扎。两个人坐在酒肆后院的枣树下,苏昌河替他清理伤口,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
“那只小队还在往南走?”苏昌河问。
“嗯。”苏暮雨顿了顿,“而且多了两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人。被关在囚车里,看不清脸。但押送的规格更高了,又加了两队人马。”
苏昌河的手顿了一下。
能让曹军如此兴师动众的女人,整个天下都数不出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