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秋。
暗河覆灭的那个冬天,大雪封了整整一个月。
苏昌河在废弃的山神庙里找到了前代首领,也找到了苏暮雨。
彼时苏暮雨正蹲在将熄的篝火旁,用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拨弄着残炭,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前代首领靠在墙边,浑身是伤,看见苏昌河进来,反而笑了。
“等你很久了。.”
苏昌河的剑已经出鞘。他追这个人追了三个月,从北境追到荒原,从荒原追到这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山。暗河的最后一点家底,全砸在了这一路上。
苏暮雨的那柄伞,比他的剑快了一瞬。伞尖轻轻一带,剑锋擦着前代首领的耳廓掠过,钉入身后被烟火熏黑的土墙。苏昌河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那双深黑色的眼瞳,在篝火的映照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是你要杀的人。”苏暮雨站起身,将伞收拢,斜插在腰间,“真的那个,一个月前就投了曹营。这个是替身。”
前代首领——或者说那个替身——笑得浑身发抖,笑到咳出血来。
他说暗河完了,从他答应做替身的那天起就完了。他说昌河啊,你追了三个月,追的只是一具早就该死却没死成的傀儡。
苏昌河握着剑,站在破庙门口,大雪从坍塌的屋顶灌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剑上。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疲惫。
他追了三个月,死了十七个兄弟,最后被告知这只是一场局。而真正的猎物,早已安然无恙地坐在曹营的军帐里,等着看暗河最后的火种如何熄灭在荒原的风雪中。
他收剑入鞘,对那个替身说了一个字。
“滚。”
替身愣了一下,连滚带爬地从后门跑了。
苏昌河走出山神庙,大雪扑面,冷得刺骨。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运功抵御,就那么站在雪地里,让雪花落满肩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苏暮雨撑着他那柄旧伞,走到苏昌河身侧,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伞沿滴下的雪水落在苏昌河靴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前面没有灯火,雪又大,容易迷路。”苏暮雨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昌河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的脸藏在伞的阴影里,看不太清,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暗河的名单上没有苏暮雨这个名字。
江湖的传闻里也没有。但方才那一伞的精准与分寸,绝不是无名之辈能使出来的招数。
“你到底是谁?”苏昌河问。
“一个想找个地方落脚的人。”苏暮雨顿了顿,又说,“你的剑不该断在这里。”
苏昌河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朝山下走去。
身后那个脚步声又跟了上来,不急不缓,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