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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星遥(十二)笼中雀

蝶梦文集

  养心殿的偏殿,比沈知微想象中还要华美,也还要冰冷。这里的一切都极尽奢华。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却隔绝了所有来自大地的生气。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笔墨淋漓,意境开阔,可那画中的山河,终究是画出来的,远不如窗外那一角真实的天空来得真切。案上摆着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每一件都足以让寻常百姓富足一生,可它们只是冰冷的摆设,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沈知微被安置在这里,像一件被精心收藏的珍宝,被锁在了最华美的匣子里。

  萧景珩的“伴驾”,并非时刻将他带在身边,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监视。他白日里依旧要去御前抚琴,曲调依旧是那些平和的宫廷雅乐,可每一次弹奏,他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一点点抽离。萧景珩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占有,而是带着审视与探究,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更多的时候,他被“请”回偏殿,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殿外有禁军把守,殿内有内侍伺候。这些内侍都是萧景珩亲自挑选的,个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他们不会与他交谈,只是默默地完成自己的职责,然后像影子一样退到角落,用余光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成了这华丽牢笼里,唯一的活物。沈知微试图寻找与外界联系的可能。他观察过殿内的每一处角落,窗户被加固过,窗棂间的缝隙窄得连一只飞虫都难以穿过。墙壁厚实,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响。他试过在深夜里用指尖轻叩墙壁,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谢临渊留下的那半块玉珏,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他最大的秘密。他将玉珏藏在了桐木琴的琴腹深处,那是他唯一能掌控的私密空间。每当夜深人静,内侍们都退到外间,他便会取出玉珏,在昏黄的烛光下静静凝视。

  玉珏上的星纹古朴而温润,带着谢临渊指尖的温度。他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道残缺的裂痕,仿佛能从中感受到那个人的坚韧与不屈。

  “待来日,我带你出去看看。”那夜的承诺,言犹在耳。

  可如今,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连日出日落都成了奢望,又何谈“出去看看”?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开始变得沉默。不再抚琴,不再看书,只是整日整日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天空时而湛蓝,时而灰暗,时而飘过几朵白云,时而落下绵绵细雨。他看着云卷云舒,看着花开花落,看着日升月沉,仿佛将自己的生命,也融入了这无休止的循环之中。

  萧景珩时常会来偏殿看他。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清晨。他从不提前通传,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像一个幽灵,审视着自己的所有物。

  “知微,”有一次,他看着沈知微苍白的侧脸,忽然开口,“你最近很安静。”

  沈知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臣在思过。”

  “思过?”萧景珩走到他身后,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你何过之有?是怪朕将你留在这里,断了你与那人的联系?”

  沈知微的身体猛地一僵。

  萧景珩终于说出来了。

  他都知道了?

  “陛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懂。”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不懂?”萧景珩低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沈知微,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你以为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猛地伸手,扣住沈知微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扳了过来,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暴戾的怒火与疯狂的占有欲。

  “墙外的人,是谁?”萧景珩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冰冷刺骨,“是前朝余孽?是江湖草寇?还是……谢家那个漏网之鱼?”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谢家——他知道了。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

  “臣不知。”沈知微垂下眼帘,避开了萧景珩的目光,声音却异常坚定,“臣日夜待在乐坊,从未与外人有过接触。”

  “好一个从未接触!”萧景珩怒极反笑,他松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朕看不出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刀般刺向沈知微:“你最近的琴音,变了。以前是死寂,是孤冷,是认命。可现在……”他眯起眼睛,语气森然,“现在你的琴音里,藏着一丝活气。一丝……不该有的活气。”

  “那活气,是谁给的?”

  沈知微沉默不语。

  “你不说,朕也会查出来。”萧景珩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朕已经命人彻查宫中所有杂役、内侍的来历。朕不信,一个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潜伏这么久的人,会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沈知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谢临渊伪装成杂役潜伏在宫中,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也一直为此提心吊胆。他怕的不是自己暴露,而是怕连累谢临渊。

  “陛下,”沈知微忽然抬起头,直视着萧景珩的眼睛,“一切都是臣的错。与旁人无关。”

  “哦?”萧景珩挑眉,似乎对他的坦白感到有些意外,“你终于肯承认了?”

  “是。”沈知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臣不甘被困于此,心生妄念,幻想能有人带臣离开。那墙外之人,不过是臣臆想出来的幻影,是臣琴音中的寄托。陛下要罚,便罚臣一人,与旁人无关。”

  他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萧景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沈知微,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他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可怕,“你以为你替他顶罪,朕就会放过他?你错了。朕不仅要查出他是谁,还要将他千刀万剐,让你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死的。”

  沈知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待着。”萧景珩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胁,“朕会让你看着,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亮。

  沈知微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知道,萧景珩不是在吓唬他。以萧景珩的偏执与狠戾,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谢临渊有危险。

  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做点什么。沈知微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琴案前。他掀开琴盖,从琴腹深处取出了那半块玉珏。

  玉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星纹清晰可见。

  他将玉珏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他的目光,落在了琴案上那支用来调音的银簪上。

  银簪细长而锋利,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拿起银簪,走到窗边。窗户的木质窗框,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有些腐朽。他用银簪的尖端,在窗框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刻着。

  木屑纷纷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刻字,也没有刻图,他刻的,是一个方向。

  一个指向宫墙之外,指向谢临渊的方向。

  刻完最后一笔,他将玉珏和银簪一起,藏进了窗框的缝隙里,然后用蜡封好,再涂上与窗框颜色相近的颜料,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将希望,寄托在了这扇窗上,寄托在了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再来的人身上。

  养心殿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皇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沈知微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等待救赎的笼中雀。他成了那个,将自己推向深渊的,殉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