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乐坊的夜,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自那夜谢临渊越墙解扣,留下半块星纹玉珏后,已过去了月余。这一个月里,宫墙之外再无异动,墙内之人也安分得如同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沈知微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萧景珩的猜忌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消散。那日殿上试探,虽被他以“心境稍宁”搪塞过去,但帝王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鸷,却如高悬的利剑,时刻悬在他的头顶。
宫禁一日严过一日,巡夜的禁军从两炷香的间隔缩短到一炷香,暗卫潜伏的位置也愈发靠近院墙,几乎是无孔不入。
他不能动,也不敢动。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温润无争的沈乐师,御前抚琴,曲调平和,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指尖抚过琴弦,他都在极力克制着不去弹奏那首《北星遥》。那是他与谢临渊之间的暗号,是禁忌,是一旦响起便会引来杀身之祸的催命符。
他将那半块玉珏藏在了桐木琴最深的暗格里,与琴身融为一体。那是他的信,是他的胆,也是他在这漫长黑夜里唯一的盼头。
今夜无月,星子也稀疏得可怜。沈知微吹熄了大半烛火,只留一盏如豆孤灯,映着他清瘦的侧影。他没有抚琴,只是静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凉的木纹。
他在等——等一个信号,一个能让他确认墙外之人依旧安好,依旧在为他筹谋的信号。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的萧瑟。忽然,一阵极轻、极有规律的敲击声,混在风声里,从极远的宫墙之外传来。
笃、笃、笃。
——三长,两短,一长。
沈知微的呼吸骤然一滞,眼底沉寂已久的光瞬间被点燃,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不是琴音,不是歌声,而是用石子敲击宫墙根部的声音。这声音极轻,若非像他这般夜夜凝神倾听,绝难察觉。这是谢临渊在告诉他:我安好,计划已备,静待时机。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尖。沈知微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声哽咽咽了回去。他迅速起身,走到琴案前,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铮——”
一声清越的泛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瞬间被风声吞没。这不是曲子,只是一个简单的回应:我已知晓。
墙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片刻后,又是一阵极轻的风声掠过,仿佛有人曾在那里长久伫立,而后又悄然离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掌心因为用力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指痕,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心口那片荒芜了十年的冻土,因为这一个简单的暗号,彻底解冻,春潮涌动。
他知道,谢临渊没有走。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撕破这漫天罗网的机会。
翌日,养心殿。
萧景珩屏退了左右,只留沈知微一人在侧抚琴。殿内龙涎香的味道比往日更浓,甜腻得让人有些作呕。
“知微,”一曲终了,萧景珩没有让他退下,反而招手让他近前,“近日宫中肃清,你怕不怕?”
沈知微垂首,跪坐在离龙榻三步远的地方,姿态恭顺:“臣安分守己,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好一个不怕鬼敲门。”萧景珩低笑一声,声音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缓缓起身,走到沈知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帝王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萧景珩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挑起沈知微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沈知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占有,有猜忌,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
“朕近日总做一个梦。”萧景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梦里你长了翅膀,飞出了这宫墙,再也寻不到了。”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陛下说笑了。臣是陛下的人,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能飞到哪里去?”
“是吗?”萧景珩的指尖顺着他的脸颊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他纤细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可朕总觉得,你的心,早就飞走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沈知微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景珩。
“朕给了你荣华,给了你尊荣,给了你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萧景珩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可你呢?你给朕的是什么?是一具温顺的躯壳,还是一颗早就给了别人的心?”
沈知微瞳孔微缩——萧景珩知道了。或者说,他已经怀疑到了那个“别人”的存在。
“陛下……”沈知微刚想开口辩解,却被萧景珩打断。
“别说话。”萧景珩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朕不想听你的谎言。朕只想看着你。”
他转身走回龙榻,重新坐下,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沈知微:“从今日起,你不必回御乐坊了。就留在养心殿偏殿,日夜伴驾。”
沈知微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比御乐坊更严密的软禁。一旦进入养心殿,他将彻底失去与外界联系的可能,谢临渊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筹谋,都将化为泡影。
“怎么?”萧景珩挑眉,“你不愿意?”
“臣……”沈知微垂下头,长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惊涛骇浪,“臣遵旨。”
他不能拒绝。一旦拒绝,便是坐实了心中有鬼。他只能顺从,只能在这金丝笼的最深处,寻找那一线生机。
被内侍引往偏殿的路上,沈知微的袖中,那半块玉珏正贴着他的手腕,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那夜谢临渊隔着窗纸对他说的话。
“且待。”
“待来日,我带你出去看看。”
沈知微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殿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向未知的远方,他在心里无声地回答:“好……我等你,哪怕是将这天捅个窟窿,我也等你……”
养心殿的偏殿华丽而冰冷,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帝王的威压。沈知微坐在窗边,看着宫灯一盏盏亮起,将这座皇城照得如同白昼。、
他知道,谢临渊一定在看着,看着这深宫之中,唯一一盏属于他的灯。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他素白的衣袂。沈知微闭上眼,指尖在膝上虚虚拨动,无声地弹奏着那首《北星遥》。
弦音在心,遥遥相寄。
风雨欲来,而他,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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