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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星遥(十)无归期

蝶梦文集

夜色如墨,秋霜铺满御乐坊的青瓦。

  外围的巡夜禁军踏着铁甲,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宫道深处。暗卫依旧潜伏在院落四周的阵眼位置,只是方才谢临渊出手暂时封死了一小片感应纹路,留给屋内二人的时间少得可怜,不过短短片刻。

  玉扣已经被妥帖收进袖中,那一道悬在沈知微身上的无形监视终于除去。可危机没有半分消减,这不过是短暂借来的安稳,一旦阵纹自行复原,或是有暗卫入院巡查,两人便会双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窗纸蒙住灯火,暖黄的光晕淡淡的晕开,将沈知微素白的衣袍染成一层柔和的蜜色。足腕空落落的,长久被玉扣禁锢的肌肤还留着一圈浅浅淡青的压痕,那是连日枷锁留下的印记。

  长久紧绷的筋骨骤然卸下重负,他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复。

  方才谢临渊那一声“知微”,轻轻落在耳畔,像是一块石子投进沉寂多年的深潭,漾开层层久久不散的涟漪。

  在这深宫之中,人人唤他沈乐师,敬他,畏他,或是带着帝王赐予的客套疏离,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不带任何身份枷锁,简简单单唤他的名字。

  沈知微抬眼,透过半透明的窗纸,望向窗外立在阴影里的人。隔着一层薄纸,看不清对方脸上每一处细微神色,只能看见挺拔清峻的轮廓,肩头落了薄薄一层夜霜。江湖风霜在他身上刻下痕迹,脊背却依旧挺直,如同荒山之上屹立不倒的松柏。

  他是前朝遗孤,身负血海旧事,游走于朝堂与江湖的夹缝之间,本该远走高飞,远离皇城这一滩浑水,可却一次次为自己折返,以身赴险。

  沈知微心口又酸又烫,低声用气音说道:“阵纹只是暂时被压住,撑不了多久。你不该留下来,多待一刻,便多一分死局。”

  纵然解开玄玉锁扣,可整座皇宫依旧是牢笼。高墙在外,禁军、暗卫、帝王的猜忌层层叠叠,如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笼罩四方。解得了身上的枷锁,解不开这整座紫金铸成的囚笼。

  谢临渊没有动。

  夜风卷起地上枯萎的梧桐叶,擦过他的衣摆簌簌作响。他微微垂头,视线牢牢锁在窗内那人的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我知晓。只是隔墙相望无数个长夜,如今终于近在眼前,我舍不得即刻便走。”

  数十个夜晚,他立在墙外槐树下,霜露浸满衣衫,寒风割过眉眼,只凭一缕琴音、一点窗灯,遥遥确认他尚且安好。那些思念全部积压在心底,无处诉说。

  如今咫尺相逢,时间短促如烟火,转瞬就要湮灭,他舍不得轻易放过这须臾时光。

  沈知微指尖攥住身下素色的席垫,布料被捏出几道浅浅褶皱。

  十年深宫,步步如履薄冰,日日戴着温润的面具周旋于帝王与权贵之间,内心的孤苦无处安放。谢临渊是漫漫长夜里唯一的知音,是懂他琴音之下所有隐忍与不甘的人。高山流水,灵魂共鸣,这份羁绊早已刻入骨髓。

  可越是贪恋,就越恐惧结局。

  “一旦败露,你是前朝遗孤,擅闯宫禁乃是诛族大罪。而我,会被视作通敌叛国,受尽酷刑而死。”沈知微的声音微微发颤,平静的语气之下藏着无尽的悲凉,“我们两个人,没有半分胜算。”

  萧景珩的手段,他见识得太多。帝王的温柔是伪装,猜忌才是底色。倘若被发觉,不会有半分留情。

  谢临渊沉默片刻。

  夜色之中,他的眼神沉敛,藏着山河破碎的过往,藏着复仇的重担,也藏着对眼前人滚烫的情意。

  “我从不惧一死。”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没有激昂的慷慨,只有沉甸甸的真心,“唯独怕的,是我身死之后,留你一人继续困在此地,再无人暗中护你。”

  这些时日,他不止夜夜前来守望,亦暗中打点,买通宫中地位卑微的宫人,替沈知微挡下不少明枪暗箭。若是自己暴露殒命,这些微薄的庇护便会瞬间化为乌有。

  屋内孤灯摇曳,灯花轻轻爆响一声。

  沈知微闭上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良久,他才再度睁眼,轻声问道:“你的家国旧怨,当真甘愿就此置之不顾吗?你背负的,是一整个覆灭王朝的血海深仇。”

  这是横亘在二人之间另一座无形大山。

  谢临渊从来不是仅仅只为情爱活着。他潜伏皇城周遭,初衷是为了倾覆如今的朝堂,为先朝亡魂讨一个公道。情爱于他,本该是奢侈的奢望。

  谢临渊靠向窗沿,额头几乎快要贴上冰冷的窗纸,两层纸帛相隔,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国仇家恨我不会放下。”他坦然应答,没有遮掩半分,“可我也不愿,为了复仇,便舍弃此生唯一知己。我所求,并非二选一。我想报仇,亦想带你离开这座牢笼。”

  他的计划宏大又渺茫。要搅动朝堂风云,要积蓄江湖势力,要对抗手握万千兵马的帝王,前路布满刀山火海。

  成功率渺茫得如同水中捞月,可他仍旧想要试一试。

  沈知微静静听着,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前以为,二人最好的结局便是永不相见,一个囚于深宫,一个浪迹江湖,将这份情谊埋葬于岁月。从未敢奢望,有朝一日可以一同逃离。

  “谈何容易。”沈知微浅浅苦笑,眼底蒙上一层薄雾,“我是萧景珩刻意留在身边的乐师,他不会放我走。我的性命,我的行踪,尽数握于帝王掌心。”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零星的脚步声,不同于往日巡夜的规整,似乎是两名暗卫低声交谈,正朝着御乐坊这个方向缓步靠近。

  寥寥数步声响,像重锤敲在二人心头。

  谢临渊身形瞬间绷紧,右手悄然按向腰间短刃,周身瞬间泛起凛冽的杀气。沈知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抬手,隔着窗轻轻摆了摆,示意他千万不可动手。

  一旦动武,便再无回转余地。

  二人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那两道脚步声在院门外稍作停顿,随意交谈了两句今夜阵纹有些异样,随即又慢慢走远,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虚惊一场,可也敲响了警钟。

  被暂时压制的暗阵,已经隐隐有复苏的迹象,空气中那股属于宫廷机关的微弱压迫感,正在一点点重新弥漫开来。

  时间彻底耗尽。谢临渊清楚,不能再逗留。

  今夜这一场相逢,如同镜花水月,短暂绚烂,终究要落幕。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隔着窗缝,小心翼翼递了进来。那是一枚小小的旧玉珏,一半完整,另一半有一道残缺的裂痕,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古朴的星纹。

  “此物你收好。”谢临渊压低声音,“日后若是宫内发生大变,身陷绝境,砸碎玉珏,自有我安插在宫中的人前来接应你。平日千万不可显露,妥善藏好,莫让任何人发现。”

  这是他留给他最后的后手,一条渺茫的生路。

  沈知微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玉珏,玉石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他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却仿佛源源不断传来力量。

  “那你……”沈知微喉头哽咽,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

  “我会走。”谢临渊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舍,“但我没有远去。我依旧守在皇城之外。”

  “你在宫内万事小心,不要再刻意折磨自己以求安分。没有了玄玉扣,更要谨言慎行,切莫主动引萧景珩的怀疑。琴音可以藏锋,但千万不可露锋芒。”他细细叮嘱,一字一句,皆是牵挂,“等待时机,切勿贸然行事。万事,留得性命为先。”

  千言万语,最终归为一句保命。

  沈知微轻轻点头,眼底水光闪烁,说不出话来,只能牢牢记住每一句嘱咐。

  窗外人影缓缓后退,一步步离开窗沿。他还要原路越墙离去,趁着暗卫尚未察觉全部异常,消失于沉沉夜色之中。

  临到转身之际,谢临渊又停下脚步,隔着重重夜色与薄薄窗纸,再一次望向那盏孤灯下的人。

  “知微,且待。”

  短短两个字,重若千钧,是许下的约定。且待风波起,且待风云变,且待来日,冲破宫墙,接你奔赴山河万里。

  话音落罢,暗影一动,融入院内沉沉树影之间。

  不过片刻,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他已然翻出高墙,消失在茫茫暗夜。

  屋内一下子又回归孤身一人的寂静。

  方才咫尺相逢的温热仿佛一场虚幻的梦。

  唯有掌心那枚带着裂痕的星纹玉珏,真实硌着手心,提醒他今夜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窗外秋风吹进来,烛火摇晃,映的满室光影斑驳。

  沈知微缓缓收回手,低头看向自己右足腕那一圈淡淡的青痕,枷锁已经不在,可深宫的牢笼依旧还在。

  他走到妆台边,拉开琴匣的夹层,小心翼翼将那半块残破玉珏藏入琴身的暗格深处。

  琴声为伴,玉珏为信,一场约定就此埋下。

  外面巡夜的声响依旧此起彼伏,整座皇宫依旧沉睡在王权的威严之下。

  只是今夜之后,沈知微不再是孤身一人困于长夜。有人在外,为他筹谋,为他等候,为他静待一场改天换地的归期。

  只是前路漫漫,风波将至,谁也不知,那一场遥遥相望的归期,究竟何时方能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