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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星遥(九)越重墙

蝶梦文集

  霜风卷夜,秋寒浸骨。御乐坊的夜,静得令人心慌。寻常深宫寂静,是无人惊扰的清冷。可今夜这片院落笼罩在深宫暗阵之下,是被万千眼线死死盯住的死寂,是连呼吸起落都要万般克制的囚笼。

  萧景珩赐下的玄纹玉扣,无声无形,却比任何镣铐枷锁都要可怖。它不发声、不震响、不扰人安宁,却将佩戴之人的方寸行踪、立身方位、移步远近,尽数接入宫内巡防暗纹阵法之中。方圆数里暗卫潜伏,阵眼遍布廊角墙根,只要沈知微踏出划定的安稳区域,哪怕只是靠近窗沿半寸,阵法即刻预警,杀机瞬至。

  墙内灯影孤摇,少年静坐如石,纹丝不动。沈知微不敢动,分毫不敢。他清楚这深宫暗阵的厉害,是帝王专为禁锢宫中人、防备私通外人的密制机关,多年无人可破,无人可避。今夜他但凡有半分异动,不止自身万劫不复,墙外夜夜为他踏险之人,也会瞬间暴露在天罗地网之中。

  他只能僵坐窗下,敛尽气息,压下心绪,以极致的沉寂,护他平安退离。可心底深处,酸涩与无奈层层翻涌。他想让他归山河、远深宫、弃这场无望羁绊,从此岁岁自在,无惊无险。

  高墙之外,霜风烈烈。谢临渊立于沉沉槐影,周身与暗夜相融,眼底最后一点温柔沉静,尽数沉落,翻涌起隐忍的寒与疼。他混迹朝野江湖多年,深谙深宫规制,更通晓宫廷暗阵机关。方才那一丝极淡极隐秘的阵纹亮起、转瞬寂灭,旁人无从察觉,却精准落入他眼底。他彻底看清了萧景珩的阴狠算计。

  有声的枷锁尚可规避,可这无声的玄玉锁阵,是要彻底斩断所有可能。

  从今往后,沈知微被锁死在方寸屋舍之内,不得近窗、不得靠墙、不得有半分逾矩动静。隔墙相守、夜风传语、夜半温粥,所有属于他们隐秘又温柔的默契,尽数被帝王这一手无声禁锢,彻底封死。

  最残忍的从不是苛责刑罚,是让他活着、安分、无恙,却生生剥夺他所有温柔念想、所有隐秘牵绊、所有仅存的微光。让他终生困于孤寒,困于皇权,困在无人可懂、无人可伴的长夜。

  谢临渊垂眸,眼底戾气暗生,他本步步隐忍,步步克制。为护他安稳,夜夜只敢遥遥伫立,不敢惊扰、不敢现身、不敢逾矩半步。哪怕相思熬骨,牵挂蚀心,他也甘愿只做墙外一缕风、一夜月,不求相见,不求相守。

  可帝王步步紧逼,层层加锁,从未半分姑息。

  今夜,他偏要破了这深宫阵,解了这帝王锁,闯这万人不敢踏的禁地。

  风声簌簌,掩尽身形动静。四周暗卫依旧潜伏在外围阵眼之处,紧盯院内大范围动向,无人料到——有人竟敢在深宫夜禁最严之时,直面暗阵威压,越墙入禁。

  谢临渊敛尽周身气息,指尖轻扣腰间暗藏的破阵短刃。刃身淬过绝迹散气的秘药,可遮气机、掩踪迹、断阵纹,是他多年筹备、专为破解深宫暗阵所备。为查谢家旧案,他潜伏皇城周遭数年,熟稔每一处宫墙高低、每一处阵眼排布。

  御乐坊这一方暗阵,看似密不透风、无懈可击,实则留有帝王从未在意的死角——是墙根老槐根系盘错之处,土下掩着老旧断纹,阵力最弱,踪迹最难捕捉。

  下一瞬,暗影骤动。身形凌空,轻如飞鸟,借狂风卷叶之声全然掩护,足尖轻点高墙青砖,无声借力,一跃而过。

  丈余高墙,转瞬踏破。重重深宫罗网,帝王严密禁锢,终究拦不住一个为他甘愿逆天涉险的人。

  院内落叶纷飞,秋霜铺地,寂静依旧。谢临渊稳稳落于院内槐树下,立在沉沉阴影之间,目光一瞬不移,牢牢锁住窗内那道素衣清瘦的身影。

  咫尺终至,隔着一扇薄窗,灯火暖人,人影清宁。

  这是他夜夜遥望、岁岁牵挂之人,是被深宫磋磨十年、温顺隐忍、骨藏风雪,却依旧干净澄澈、心底柔软的沈知微。

  屋内,沈知微似有所感,心口骤然一紧,周遭空气的气流变了。那股独属于谢临渊的清冽沉稳气息,不再是遥遥随风而来,而是近在咫尺,稳稳笼罩整扇窗棂。

  沈知微浑身微僵,呼吸骤停,眼底平静彻底碎裂,掀起滔天惊惶。

  他进来了!他竟然真的闯进来了!不顾深宫暗阵,不顾满院眼线,不顾帝王铁律,不顾一旦败露便是株连死罪的绝境,硬生生闯了进来。

  恐惧瞬间攫住心口。

  他几乎要起身催促他离去,唇瓣刚欲轻启,窗外一道低沉轻柔的声线,先一步落进屋内,压得极低,温柔却笃定,稳稳按住了他所有慌乱:“别动。”

  一字落定,安抚人心。

  沈知微僵在原处,怔怔抬眸,透过窗纸朦胧光影,望向窗外那道挺拔伫立的人影。

  夜色勾勒他清凛轮廓,眉眼深邃沉静,褪去了江湖杀伐的凛冽,只剩小心翼翼的珍重。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近身相对。

  谢临渊目光落在他端坐不动、满眼惊怯却干净温顺的模样,心底疼惜泛滥成潮。他缓缓俯身,指尖轻贴窗沿,动作极轻极稳,生怕半点异动触发暗阵预警:“我破了外围阵眼,片刻之内,无人能察。”

  沈知微怔怔望着他,眼底轻颤,喉间微涩,压着极轻的气音:“太险了……你快走。”

  字字都是担忧,句句都是后怕。深宫步步杀机,你本自由无拘,何苦为我赌上性命。

  谢临渊望着他眼底细碎的慌意与柔软,眸底温柔更深,轻轻摇头:“我不走。”

  今夜,他为解厄而来。为解他十年枷锁,破他无声囚笼。

  谢临渊目光缓缓下移,落至他纤细白皙的足腕处——墨玉玄扣贴肤沉凉,暗纹细密,死死扣锁肌肤,将他困于方寸,锁于孤寂。

  谢临渊指尖捏紧随身的薄刃,刀刃极细极薄,微光敛尽,不含半分杀气。他凭借对深宫玉扣机关的熟稔,精准寻到玉扣最隐秘的内锁纹口。

  动作屏息凝神,轻到极致,稳到极致。不破肌肤、不伤玉扣、不惊阵纹。只为解开这道困住他、监视他、禁锢他的无声枷锁。

  沈知微垂眸,静静看着窗外之人专注的模样。

  灯光透过窗纸,浅浅落在他眉眼之间,清凛温柔,认真珍重。

  世间万人,皆惧帝王、畏皇权、避祸求生。唯独他,逆风险行,只为护他自由、予他安稳、解他苦楚。

  咔——

  极轻极细的机关松动声,消融在夜风里。死死扣在足腕的玄纹玉扣,机关彻底解锁。沉凉的玉扣松脱肌肤,无声滑落。

  谢临渊指尖稳稳接住那枚冰凉玉扣,顺势收于袖中,彻底断了这道帝王监视的根源。

  沈知微只觉足腕一轻,压在身上多日的沉沉桎梏骤然消散,浑身紧绷的筋骨瞬间松弛,心底酸涩滚烫尽数翻涌。

  是久违的、不敢奢望的、咫尺难得的自由;是眼前这人,拼尽凶险,亲手赠予他的温柔。

  谢临渊抬眸,目光重新落回他清俊温柔的眉眼,声音低缓如风,字字郑重,落满珍重与偏执:“知微。”

  这是他第一次,轻声唤他名姓。

  “从今往后,无人再锁你行止,无人再困你方寸。”

  “深宫虽狱,皇权虽烈。”

  “有我在,便无人能再欺你、囚你、制你。”

  夜风穿窗,拂动少年素白衣袖。沈知微静坐灯下,眼底温热潮意悄然漫起,怔怔望着窗外咫尺之人。

  十年深宫,人人视他为帝王玩物、御前乐师、罪臣遗孤。无人惜他孤苦,无人懂他隐忍,无人护他周全。

  唯独谢临渊踏破高墙、闯破暗阵、逆遍皇权、以身犯险。越过万千黑夜,破开层层枷锁,只为送他一寸安稳、一分自由、一丝人间温热。

  他唇瓣微颤,压着哽咽轻音,轻轻问:“值得吗?”

  赌命犯险,逆天而行。

  谢临渊望着他眼底细碎微光,俯身更近,咫尺相对,气息温柔相缠,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你,值得世间所有义无反顾。”

  有人越尽重墙,为他破厄解难。

  有人倾尽风雪,为他岁岁相守。

  万般凶险,皆抵不过一句——我为你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