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偏殿的日子,像一潭被冰封的死水,日复一日,了无波澜。他不再抚琴,不再看书,甚至连话也极少说。每日只是静坐在窗边,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他的眼神,像极了殿内那些价值连城却毫无生气的古玩,华美,却冰冷。
萧景珩来得愈发频繁。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喜欢看这只骄傲的雀鸟,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点点失去光泽,失去生气。
“知微,”他有时会坐在沈知微身侧,用指尖挑起他垂落在颊边的碎发,语气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你最近,愈发安静了。”
沈知微没有反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朕查过了,”萧景珩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宫中所有新进的杂役,来历都已查清。没有一个,是谢家的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知微的反应。
那张清俊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死寂,仿佛他说的,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萧景珩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不喜欢这样的沈知微。他喜欢看他温顺,喜欢看他隐忍,甚至喜欢看他偶尔流露出的不甘与倔强。可唯独不喜欢看他现在这样,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了无生气。
“你就不想知道,朕查到了什么?”萧景珩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知微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萧景珩,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陛下想说什么,便说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雾。
萧景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朕查不到他。”萧景珩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朕知道,他一定还在宫里。他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你,等着你。”
他俯下身,凑到沈知微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恶毒地低语:“朕会把他找出来。然后,朕会让你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死的。”
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亮。
沈知微坐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知道,萧景珩不是在吓唬他。以萧景珩的偏执与狠戾,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时间一天天过去,宫中的气氛愈发压抑。萧景珩的耐心,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他开始加大搜查的力度,连养心殿的偏殿,也时常有禁军进出搜查。
沈知微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冬至那日,天降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裹入一片肃杀的惨白之中。养心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却暖不透沈知微早已结冰的心。
萧景珩似乎心情不错,命人在殿内摆宴,宴请几位心腹大臣。丝竹乱耳,觥筹交错,殿内一片热闹祥和的景象。
沈知微被命在席间抚琴助兴。
他抱着琴,走上高台。身上的祭服繁复华丽,层层叠叠的裙摆掩盖了他所有的情绪。他面对着台下那些醉生梦死、衣冠楚楚的权贵,以及那个高高在上、满眼皆是占有欲的君王,缓缓坐下。
按照旨意,他本该弹奏一曲粉饰太平的《盛世欢歌》。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琴弦的那一刻,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顺彻底碎裂。
铮——!
一声裂帛般的锐响刺破了大殿的祥和。他没有弹奏预定的曲目,而是十指翻飞,弹起了一首凄厉悲壮、杀气隐现的《广陵散》。
琴音如金戈铁马,如孤魂哭嚎,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控诉这深宫的罪恶,每一声震颤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满座皆惊。原本推杯换盏的大臣们纷纷停下了动作,惊恐地望向台上那个仿佛变了个人的乐师。萧景珩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被狠狠摔在地上,酒液四溅。他怒目圆睁,咆哮道:“沈知微!你在干什么!给朕停下!”
沈知微在心中冷笑。这一曲,是他为自己奏响的战歌,也是他给墙外之人的信号。除非弦断人亡,否则绝不休止!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人啊!偏殿走水了!”
偏殿!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那是他住的地方!
他趁着所有人被殿外的喧哗吸引注意力的瞬间,猛地站起身,抱着琴,朝着殿门的方向冲去。
“拦住他!”萧景珩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几名禁军立刻上前阻拦。沈知微不会武功,但他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他抱着沉重的古琴,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一名禁军,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殿。
外面风雪交加,一片混乱。偏殿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沈知微不顾一切地朝着偏殿跑去。他的祭服被风雪撕扯,他的脚踝在奔跑中传来剧痛,可他感觉不到。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谢临渊。
他刻在窗框上的方向,他藏起来的玉珏,他所有的希望,都在那里。
他不能让它毁于一旦。
就在他快要跑到偏殿时,一个黑影忽然从浓烟与风雪中冲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
“知微!”那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他魂牵梦萦的熟悉。
沈知微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深邃而焦急的眼眸。
——是谢临渊。
他穿着一身禁军的服饰,脸上沾着烟灰,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他看着沈知微,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心疼。
“你怎么来了……”沈知微的声音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太危险了……你快走……”
“我来带你走。”谢临渊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坚定而有力,“火是我放的。我收到了你的信号。”
他拉着沈知微,朝着宫墙的方向跑去:“今夜宫中大乱,禁军都被调去救火。我买通了守门的侍卫,我们有机会出去。”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与震天的喊杀声。
萧景珩的咆哮声,隐隐约约地传来:“给朕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知微跟着谢临渊,在风雪中跌跌撞撞地奔跑。他的祭服被树枝划破,他的脚踝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一旦被抓回去,便是万劫不复。
他们跑到了宫墙之下。那里,一架云梯早已架好。
“快上去!”谢临渊将沈知微推到云梯下。
沈知微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燃烧的火狱。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那个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烧得噼啪作响。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恐惧与哀求,只剩下一片荒芜后的平静。
这一场大火,烧毁了君王的颜面,也烧断了过往的枷锁。
他转过身,爬上云梯,谢临渊紧随其后。他们翻过宫墙,落在墙外的雪地上时,沈知微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谢临渊立刻上前,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没事了,知微。”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出来了。我们自由了。”
沈知微靠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混杂着风雪与血腥的味道,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想说话,想告诉他自己做到了,却因为极度的寒冷和疲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在对方怀里剧烈地颤抖。
“别怕,我在。”谢临渊紧紧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具冰冷的身体,“我们回家。”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自由了。他真的,自由了。
远处,皇城的火光,在风雪中渐渐变得模糊。1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不够过瘾,蹲蹲后续呀(੭ˊᵕˋ)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