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天空还是不肯做人。
十二月的雪片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砸在堵成停车场的三环上,砸在那些明明有地下列车非要开车出门的"精英"们车顶上,砸在那些一边骂着鬼天气一边在朋友圈发"初雪好浪漫"的矫情男女手机屏幕上。交通拥堵得令人作呕——这个词用得一点不过分。密密麻麻的车屁股灯红成一片,尾气混着雪粒子,像一座露天焚化炉,而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坐在里面,一边吸着雾霾一边刷短视频。
唐初闻坐在保姆车后排,漫不经心地听着经纪人陈姐在耳边叨唠明晚的活动流程。
"明天下午三点半之前你必须到化妆间——"
"姐,前面——"司机突然打断。
"你最好是有急事。"陈姐的语气像一把刚磨好的菜刀。
"有个男的好像摔了,就在那个石墩旁边,挡路了……长得还挺清秀,手上戴个红手绳——"
"没撞到就继续开。"
"停一下。"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唐初闻已经拉开了车门。
雪灌进来的瞬间他打了个寒颤,但脚没停。他跑过拥堵的车流间隙,跑到那个石墩旁,蹲下身,看清了那张脸。
——然后他有一瞬间的愣神。
这个城市有一千四百万人。每天有三百万人堵在三环上。今天下雪。今天他三点半之后才收工。今天他的保姆车恰好走了这条平时根本不会走的辅路。今天司机恰好往左打了一点方向盘。今天那个石墩恰好有个缺口。
外力想尽办法让他们相遇,还是想尽办法让他们别相遇?这他妈谁说得清。
但他还是把人抱起来了。
江辞景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包棉花,脸白得跟雪一个色号。唐初闻把他抱上车的时候,陈姐在后排翻了个白眼,用口红在车窗上写了两个字——"疯了"。
江辞景醒来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身下的床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多讽刺啊,外面下着大雪,这被子却像刚从盛夏的晾衣绳上收下来。他翻了个身,门把手轻轻转动。
唐初闻端着一碗粥进来了。
江辞景条件反射地闭眼装睡。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太多年,从他们分手那年开始,从他第一次被那个秃顶的老男人按在包厢沙发上开始,从他拿到胃癌诊断书开始——每一次他不想面对什么,就闭眼。像鸵鸟。像所有懦弱的人一样。
"江辞景,别装了。"
唐初闻的声音还是那个样子,带着点鼻音,像小时候撒娇时的调调。可江辞景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操场上追着他跑三圈只为递一瓶水的少年了。他现在是顶流,是资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无数粉丝每天在超话里喊着"老公"的存在。
而自己呢?
自己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孤儿,是被人贩子转手三次最后差点卖给老头的"货",是胃里长了一坨恶性肿瘤的倒计时者。
他凭什么还躺在这个人的床上?
"粥里我放了点东西,你喝了能睡好点。"唐初闻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
江辞景张嘴。粥是温的,米粒熬得刚好开花。他嚼着嚼着,突然想起高二那个冬天,唐初闻也是这么给他送粥——那时候唐初闻偷偷用宿舍的小电锅煮的,被宿管没收了锅还写了检讨,但第二天照样端着保温桶出现在教室后门。
那时候他们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后来他们发现,爱情连一张体检报告都战胜不了。
江辞景第一次逃跑是在第三天。
他收拾好自己那几件廉价的衣服——都是唐初闻让人买的,吊牌都没拆——走到门口,被一个穿黑衣的保镖拦住了。
"唐先生说,您暂时住在这里。他晚点回来。"
江辞景退回房间,看着那扇没锁的窗户。
小型别墅,二楼,跳下去大概能落到一楼的露台。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雪已经停了,露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闭着眼睛就能跳过去吧?"
他退后几步,助跑,左手撑住窗框,整个人翻了出去。
然后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唐初闻站在露台正下方,仰着头,雪落在他睫毛上,像哭了一样。
"江辞景,你住我这儿很难吗?"
他把人抱得很紧,紧到江辞景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江辞景想说不难,一点都不难,难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难的是他不想让唐初闻的粉丝知道他们的偶像跟一个将死之人纠缠不清,难的是——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三年?"唐初闻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三年。你他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我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江辞景没说话。他当然不会说。他消失的那天,胃癌确诊书刚从医院寄到他租的那个地下室。他坐在楼梯上看了三遍,然后烧了。
他选择了最干净的方式离开——像他来这世界一样干净。
他们平安相处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唐初闻推了两次通告,推了一场品牌活动,推了一个综艺录制。陈姐在电话里骂得狗血淋头,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价一分钟多少钱,说你知不知道你粉丝发现你消失会闹成什么样。
唐初闻说:"陈姐,我捡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值得你这样?"
"我全世界的人。"
陈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完了。"
她是对的。
江辞景在一个月后的凌晨,从后门窗户翻出去——这次他没有计算好高度,落地时左手撑地的角度不对,咔嚓一声,桡骨粉碎性骨折。
唐初闻听到动静冲出来的时候,江辞景正蜷在地上,疼得嘴唇发紫,但硬是一声没吭。
他把人抱进客厅,按在沙发上,自己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江辞景困在中间。
"江辞景。"他的声音在发抖,"分手之后,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这个问题他憋了三年。
三年里他写了十七首歌,每一首都在问这个问题。每一首都在等一个答案。
江辞景看着他。这个男人已经褪去了年少的稚嫩,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的,眉骨高挺,眼窝深陷——是那种站在舞台上追光灯一打,几万人会同时尖叫的长相。可此刻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江辞景缓缓点头。
"我爱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唐初闻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两颗虎牙——还是和十七岁一样。他扑上去抱住江辞景,在他脸上又啃又亲,完全不顾对方打着石膏的胳膊。
"你是我的了。"他嘟囔着,"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过年前夕,唐初闻要发新歌。
歌名叫《江辞景》。
他打算在演唱会上首唱,然后当着几万人的面,把江辞景请上台。他要让他听清每一句歌词,要让他知道——不管他得了什么病,不管他还能活多久,唐初闻这辈子就认他一个人。
"阿景,明天来演唱会吧。"唐初闻吻着他的发顶,语气温柔得不像话,"然后我带你回家。"
"好。"江辞景抱着他,"我们回家。"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胃癌晚期,骨转移,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三个月。而他现在的状态,连一个月都悬。他今天早上吐了一口血,藏在洗手间里冲掉了。
他贪恋地抱着唐初闻,闻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雪松味,心想:够了。
这辈子能再被这个人抱一次,够了。
演唱会那天,江辞景没来。
唐初闻在台上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目光一直在观众席的VIP区扫。那个位置空着。他告诉自己没关系,江辞景可能路上堵车了——北城的雪又下了,交通一定很糟。
他唱完了整场。唱到最后一首《江辞景》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但他还是笑着对台下说:"这首歌,送给一个人。他今天没来,但没关系,我回家唱给他听。"
台下几万人尖叫。荧光棒汇成一片紫色的海。
唐初闻鞠躬,退场。
后台的桌子上,手机亮了。
两条消息。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来自医院的死亡通知书。另一条是语音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点开。
"唐初闻,我叫张辞景。你的初恋对象。今年二十一岁,男,不爱说话,只爱唐初闻。"
江辞景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背景有仪器的滴答声。
"唐初闻,我好疼啊。我再见你那次,喝了很多酒……可我不能喝酒的,我得了胃癌。晚期。我逃跑是有原因的——我不想你看到我死的样子。"
"我好喜欢你。可我不能告诉你,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说谎了。我不能和你一直在一起了。你别生气。我在远方偷偷爱你。"
"我想和你回家的。可是我食言了。"
最后一条语音只有三秒。
"唐初闻……偷偷告诉你……我超级超级喜欢你。"
语音断了。
唐初闻站在后台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妆还没卸、眼线已经花了的人,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就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北城的雪还在下。三环还是堵得水泄不通。朋友圈里还是有人在发"初雪好浪漫"。
可他的全世界,已经不在了。
后来唐初闻还是去了那个不归岛。一个人。
他坐在沙滩上,把《江辞景》的歌词重新写了一遍。最后一句他改了——
"我们永远热恋,永远形影不离。"
他画掉"永远",改成"曾经"。
然后他把纸折成一只飞机,扔进海里。
海浪把它吞掉了。
像命运吞掉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