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12月15日)
【江灵云】
十二月十五日,下雪了。
那天的雪下得很突然。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后来越下越大,到了晚自习下课,窗外已经是一片混沌的白色世界。这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教室里的人都走空了,只剩下江灵云还在对着数学试卷发呆。最后一道大题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她有些烦躁地转着笔,眼神却飘向了窗外被雪打湿的灯光。
“还没做完?”
那个冷淡的声音从后门传来。江灵云抬头,看见洛辰倚在门框上,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是被班主任委托来监督她的。自从那天他来班里做演讲,收到她随笔画的那幅自画像“还挺像那么回事”之后,班主任便认定这个优秀的毕业生能点化这个聪明但贪玩的女学生。
“卡住了。”江灵云把笔一扔,露出她标志性的傻白甜笑容,眼神清澈无辜,“学长,这么大的雪,你要负责送我回家吧?”
洛辰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扫了一眼试卷。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味。
“辅助线画错了。”他屈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连接这个点。”
江灵云“哦”了一声,心里却没在听数学。她在想,他的手指真好看,骨节分明;他的声音真好听,像大提琴的低音。
回去的路并不远,但因为雪太大,两人走得很慢。洛辰走在外侧,偶尔伸手挡一下被风吹弯的树枝,防止积雪砸到她头上。
“学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江灵云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个好奇的小孩子。
“监督你学习。”洛辰目视前方,语气毫无波澜,“你班主任求我多看着点。”
“那我会考上好大学吗?”
“只要你别整天想着怎么在网上撩人。”
江灵云心里一惊,脸上却依旧挂着无辜的表情。他怎么知道她在网上的那些小动作?她抬头看他,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清冷又疏离。
那天晚上,雪把整个世界都掩埋了,包括江灵云那点刚刚萌芽的、不敢言说的心思。
【洛辰】
我其实不想来的。十二月十五日,这种天气,这种路况。但班主任的嘱托,加上那幅自画像里透出的、与她外表截然不同的张扬,让我鬼使神差地推开了这间教室的门。
她果然又在发呆。像只懒洋洋的猫,明明爪子很利,却总喜欢收起来装无害。
送她回家,是因为雪太大,也是因为……我不喜欢看到她一个人落单的样子。她太活泼了,活泼得有些刻意,像是在用阳光掩盖什么。走在她身边,我能感觉到她偶尔投来的视线。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我为什么对她这么冷淡,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其实很简单。那幅画里的眼神,不该属于一个甘于平庸的高二学生。
至于网上那些撩人的把戏,我只是随口一说,想看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果然,她愣住了。那一刻,她眼里闪过的不是无辜,而是被看穿的慌乱。真有意思。
雪很冷,但她走在我身边,我似乎没那么讨厌这个冬天了。
(高三·12月19日)
【江灵云视角】
十二月十九日,小雪停了。
距离那场初雪已经过去了几天,但洛辰似乎真的履行起了“监督”的职责。微信上,对话框静静地躺着。
洛辰:“一月一号,如果头发长得快,我就回来看你的自习。”
江灵云:“真的假的?那你会给我带小礼物吗?”
洛辰:“不,我会带你出去玩。”
江灵云:“那不太好吧。”
洛辰:“我说的是你们补课的最后一节。”
江灵云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笑。她依旧在网络上是个撩完就跑的海后,面对洛辰这种画大饼的行为,她毫不在意。她甚至故意隔了几个小时才回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然后转头去撩另一个男生。
她知道他在试探,她也知道他在吊着她。没关系,她陪得起。
【洛辰】
我为什么要说一月一号回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头发长得快?这是什么烂借口。
但我确实想见她。那天送她回家后,那个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的背影,总在我脑子里晃。她说“那不太好吧”的时候,眼神里其实有一丝期待,虽然她掩饰得很好。
我故意说带她出去玩,就是想看她那副明明很心动却要装矜持的样子。她回得很慢,果然去忙别的了。我知道她网络上的那些勾当,那种撩完就跑的德行,真让人火大。
但我更生气的是我自己。我居然会因为她回得慢而盯着手机发呆。我居然会为了见她,去计算那该死的头发长度。
我变得有些话痨,总想找她聊天,分享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这不像我。以前的我,冷漠得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可对着她,我总想多说几句,哪怕只是吐槽一句天气。
(高三·备考期间)
【江灵云】
备考的日子枯燥乏味。江灵云趴在桌子上,看着财税预习资料发呆。
她突然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江灵云:“学长,为什么外出就一定要开具外出经营活动证明?”
没过几秒,一条语音弹了过来。
洛辰(语音):“你想,你是一个企业的组员,你受单位派遣去外地搞业务,你在那边纳的税是通过总公司的,所以得开具。”
江灵云点开语音,把手机贴在耳边,反复听了两遍。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低沉又带着一点磁性。
洛辰:“这很简单。”
对,很简单。问问题不是我的目标,你才是。江灵云在心里悄悄接话,脸上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谢谢学长!”她没告诉他,她其实早就看懂了那个条款。她只是想听他的声音,想看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一点点“笨拙”而多解释几句。
【洛辰】
她问这个问题,明显是故意的。那个条款并不难,以她的聪明,不可能看不懂。
但我还是发了语音。我想让她听我的声音。我想看她会不会因为我的解释而露出那种“原来如此”的傻气表情。
她说“谢谢学长”的时候,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手机屏幕背后那双狡黠的眼睛。她在套我,像她平时在网上套那些男生一样。但我心甘情愿被她套。
这很简单?是啊,很简单。但我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是答案,而是我给答案的过程。这个小骗子。
(2月9日·大年三十)
【江灵云】
二月九日,大年三十,星期五,晴。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家里热闹非凡。江灵云躲在自己房间里,把脸埋进被子里。
手机震动,是洛辰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里出现洛辰的脸,背景是他的宿舍。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新年快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新年快乐呀,学长。”江灵云声音甜得发腻,“怎么有空想起我啦?”
电话粥煲了很久。直到新年的钟声敲响,他才在电话那头轻声说:“江灵云,等你毕业了,专门辅导一个学妹学习的人生路途就结束啦!”
江灵云愣了一下。原来,他一直记得。记得她是那个需要“辅导”的学妹。
“是啊,结束了。”江灵云轻声说,“那学长毕业之后,要去哪里呢?还会记得回来……看我的自习吗?”
“会。这次,一定回来。”
她没再像以前那样笑着调侃,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闷闷地“嗯”了一声。
【洛辰】
大年三十,宿舍里很吵,心里却很静。我想听听她的声音,确认她还在那里。
她说“那不太好吧”的时候,其实是在试探我还会不会回来。我看着屏幕里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我会一直陪着你”。但我忍住了。
我说那句“专门辅导一个学妹学习的人生路途就结束啦”,其实是在给自己打预防针。我怕我陷得太深。她太聪明,太耀眼,像一团火。而我,只想做那个在雪夜里送她回家的过客。
但我还是承诺了“一定回来”。为什么?因为我舍不得了。我贪恋她那声软糯的“学长”,贪恋她假装不懂时的狡黠。
但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大学的距离,还有我那该死的骄傲和自卑。我怕我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怕她只是一时兴起。所以,我只能用“辅导”这个借口,把我们的关系框定在安全的距离内。
(高考后·夏天)
【江灵云】
高考结束,那个夏天格外漫长。江灵云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正如他所料。
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发了一条信息:“学长,我好像很喜欢跟你聊天,也喜欢你。”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如擂鼓。
很快,他回复了:“互相欣赏的人确实是这样,聊天会很投缘。”
那一刻,江灵云所有的期待都凝固了。
“互相欣赏”。多么体面,又多么残忍的四个字。他轻描淡写地抹去了她所有的心意,把她定义为一个“投缘”的后辈。
她瞬间明白了。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需要被辅导的学妹,一个值得欣赏的学生,唯独不是那个可以让他动心的女人。
“哦,原来是这样。”她回了一句,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从那天起,她不再主动联系他。那个撩完就跑的海后,终于在一个人面前搁浅了。
【洛辰视角】
看到那条“我喜欢你”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慌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我比她大几岁,我看得更现实。我马上就要毕业,面临就业和前途的压力,而她才刚刚开始大学生活。我怕我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怕她只是一时兴起,怕她因为崇拜而混淆了爱。
更怕的是,如果我答应了,以后我无法保护她,让她失望。
所以我筑起了那道墙。“互相欣赏”。这是最安全的回答,也是最残忍的拒绝。我看着那四个字发出去,像看着一把刀插进自己的胸口。
我知道她在屏幕那头会多失望。但我不能害了她。她还年轻,她值得更好、更纯粹的爱情,而不是一个满身疲惫、连未来都不确定的学长。
对不起,江灵云。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大二下·模拟炒股比赛)
【江灵云视角】
大二下学期。江灵云参加了全省的模拟炒股大赛。她天赋不错,但缺乏系统的金融知识。犹豫了很久,她还是点开了那个沉寂已久的对话框。
“学长,能请教一下关于β系数的问题吗?”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她以为会石沉大海。毕竟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但这次,他回得很快。
接下来的半个月,洛辰像是回到了高三监督她学习的状态。他给她发来长长的语音,讲解K线图和技术指标;给她列书单,让她去理解市场情绪;甚至在她深夜焦虑时,陪她复盘到凌晨。
比赛结束,江灵云拿了省一等奖。
颁奖典礼那天,阳光很好。她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座位,突然很想告诉他。
晚上,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学长,我拿了一等奖。”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雀跃,“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洛辰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两年前更加冷漠,“你很棒,以后不需要我了。”
江灵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的风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学长……”
“江灵云。”他打断了她,语气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以前你说很喜欢跟我聊天,准备表白的时候,我说我们是互相欣赏的人。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那时候我没说破,是因为你还要高考。现在你毕业了,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你不再需要我了。所以,到此为止吧。”
电话挂断了。
江灵云抬头看着夜空,那天的星星很亮,但每一颗都离她那么远。
【洛辰】
看着她在炒股比赛里的操作越来越成熟,看着她不再因为一点波动就惊慌失措地找我求助,看着她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那么自信,那么耀眼。
我知道,我的使命彻底结束了。
她不再需要我的辅导,不再需要我的监督,甚至不再需要我那点可怜的“互相欣赏”来支撑她前行。她已经长出了坚硬的翅膀,可以独自飞翔了。
我终于可以放心地退场了。
那天挂掉电话,我看着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往上翻。从最初的“辅助线画错了”,到后来的“β系数”,从雪夜里的沉默,到除夕夜的电话粥。
原来,我陪她走的这段路,已经到了尽头。
我不能再出现了。我不能成为她未来路上的绊脚石,也不能让自己沉溺于这种不该有的情愫里。她值得更广阔的天空,而我,只能做那个在她高二下雪夜里送她回家的过客。
再见了,江灵云。祝你前程似锦,再无我的踪影。
(大四·毕业)
大四那年,江灵云整理旧物,翻出了高三时洛辰给她整理的错题集。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是他清俊有力的字迹。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她以前从未注意过:
“雪会化,路会通,你会走得很远。而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江灵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没有哭。
那个曾在十二月十五日初学人生,在雪夜里被傲娇学长送回家的女孩,终于明白:
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陪你走完一段上坡路。
有些喜欢,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有些BE,是他能给你最后的、最体面的温柔。
窗外又下雪了,但这次,她不再需要谁送她回家了。
(十二月十五日·雪又落了)
十二月十五日,又是初雪。
江灵云挽着陈默的胳膊,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挑春联。陈默是她当兵退伍的男朋友,手很暖,指节上还留着当年训练时磨的薄茧,过马路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把她往内侧挡,像当年洛辰走在外侧替她挡树枝那样,只是更踏实,更理所当然。
“要这幅金字的好了,喜庆。”陈默的声音带着点部队里磨出来的爽利,伸手去拿最上面那副春联。
江灵云笑着点头,余光却忽然扫到街对面的人。
是洛辰。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剪得利落,没有了当年的少年气,眉眼还是那样清冷,只是多了点成年人的松弛。他手里拎着个超市袋子,看起来是给家里买的年货,站在雪地里等红灯,鼻尖被雪吹得有点红,和当年站在教室后门、肩上落着雪的样子,重叠了一瞬。
江灵云的心跳漏了半拍。
就半拍。
陈默察觉到她顿了顿,低头问:“怎么了?脚冷?”
“没事。”江灵云回过神,笑着晃了晃他的胳膊,“看到以前的高中学长了。”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大大方方点了点头。洛辰也看到了他们,目光扫过江灵云的脸,又落在她挽着陈默的手上,最后停在她无名指那枚小小的素圈戒指上,眼神极快地暗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也微微颔首致意。
红灯转绿,骆辰星走过来了。
“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比当年更沉,没什么起伏,却也不像高三时那样刻意疏离。
“好久不见,学长。”江灵云笑着回应,语气是彻底的坦然,“这是我男朋友,陈默。”
“你好。”陈默伸手,语气诚恳。
洛辰和他握了握手,指尖凉,力道却稳:“恭喜。”
“谢谢。”江灵云接话,嘴角的笑意是真的。
错身而过的瞬间,洛辰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你过得好就行。”
雪落在他肩头,像当年那场第一场大雪。
江灵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三毕业那天,她发“我喜欢你”,他回“互相欣赏的人确实是这样,聊天会很投缘”。
心里那点细微的悸动,像雪落在热奶茶上,滋啦一声就化了。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这句话还是对的。
互相欣赏的人,就是会被吸引的。哪怕隔了七八年,哪怕各自都有了归属,见面的那一刻,还是会为当年那个雪夜里陪自己走完上坡路的人,晃一下神。
但这份吸引,早就停在了十二月十五日的雪地里,没有越界,也不需要越界。
“看什么呢?”陈默捏了捏她的手,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没什么。”江灵云靠在他肩上,雪落在她发梢,陈默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拂掉,“就是想起当年有个学长,也像你这样,下雪天送我回家。”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他?”陈默笑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挡住侧面的风。
“不用。”江灵云摇头,语气轻快,“他已经送我到地方了。”
晚上回家,江灵云整理书架,翻出当年洛辰给她整理的错题集。纸张已经泛黄,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还是清晰:“雪会化,路会通,你会走得很远。而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她笑了笑,把错题集放回去,转身去厨房给陈默热牛奶。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盖得软乎乎的。
当年的星光太亮,曾经晃过她的眼,但现在她身边已经有了万家灯火,暖得很,再也不需要谁特意送她回家了。
【骆辰星】
看到她无名指戒指的那一刻,我悬了七八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笑起来的样子,比拿省一那天还亮,靠在男朋友肩上的姿态,是彻底的放松——那是我当年不敢给,也给不了的安全感。
她说“互相欣赏”的时候,我差点就想说,其实我当年撒谎了。我不是只欣赏她,我是怕我配不上她的明亮。
但现在不用说了。
她已经走到了我送不到的地方,走得很好。
雪又落了,这次,她有人替她挡风,有人陪她回家。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