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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头很趁手

蝶梦文集

雪下了一整夜。

  林昭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梅树一点点被白色吞没。

  枝丫上原本还挂着几朵不肯谢的残花,此刻也已经被雪压弯了腰,像极了他这三年来的脊梁——始终绷着,始终不肯断,但也始终,不曾真正直起来过。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宅子里来去自由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你来了。"林昭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沈渡从他身后绕过来,站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他穿了一件玄色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显然是刚从风雪里闯进来的。

  "听说你病了。"沈渡说。

  "听说?"林昭终于侧过头看他。那张脸比三年前瘦削了许多,眉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唯有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望进去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你派人来问过一次,又收回了口信。"沈渡的声音低沉,带着风雪的气息,"我是从别处听来的。"

  林昭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无妨。小风寒,死不了。"

  空气沉默了片刻。窗外雪势渐小,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清冷冷地铺了一地银白。

  那轮月亮倒是亮得很,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人间所有的狼狈。

  林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那时候他还不是这副模样,那时候沈渡也还会笑。他们并肩坐在屋檐下,沈渡指着月亮说——"你看,它那么亮,却照不暖任何人。"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月亮照着所有人,却唯独暖不了谁。就像沈渡当年给过他的那些温柔——铺天盖地,却从未真正落地生根。

  "你来做什么?"林昭问。

  沈渡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窗台上:"药。城东回春堂的方子,治风寒最管用。"

  林昭看了一眼那瓷瓶,没有去拿。

  "沈渡。"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称谓,"你不必再做这些了。"

  "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说过,会带我离开这里。"林昭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你说你会救我。你说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说的……"林昭一字一句,"然后你食言了。"

  那件事像一根刺,横亘在他们之间,三年了,没有拔出来过,也没有被时间磨平。

  三年前,林昭被囚在这座宅子里已经整整五年。

  不是真正的牢笼,却比牢笼更令人窒息——他是沈家的"客卿",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沈渡养的一条狗。有用的时候赏口饭吃,没用的时候关在后院自生自灭。

  但他不是狗。

  他曾经是江南林家的小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意气风发,眼高于顶。十五岁那年家族获罪,满门抄斩,他被人从刑场后门拖出来,浑身是血,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是沈渡救了他。

  沈渡把他带回沈家,给他治伤,给他饭吃,给他一间屋子、几本书、一张琴。

  林昭那时候躺在病榻上,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看见沈渡坐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擦他额头的汗。

  他以为那是光。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光。那只是沈渡随手撒下的一张网,等他伤好了、力气回来了、心也活了,才慢慢收紧。

  沈渡要他做的事很简单——做一枚棋子。替沈渡传递消息,替沈渡周旋于各路权贵之间,替沈渡挡刀、挡箭、挡暗算。林昭做了。他别无选择,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别无选择。

  直到三年前那个秋天。

  沈渡答应他,事成之后带他走。离开这座城,离开这个吃人的沈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林昭信了。他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可事成那夜,沈渡没有来。

  林昭在后门等了整整一夜,从月上中天等到东方既白。风很冷,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没有等到沈渡,等来的是沈家管家的一句

  ——"少爷有要事脱不开身,林公子先回房歇着吧。"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是没来。是来了,但"脱不开身"。

  一个"脱不开身",便把五年的情分、三年的承诺、一夜的等待,全都轻飘飘地抹掉了。

  沈渡的手指还搭在窗棂上,指节发白。他看着林昭,像看着一面被砸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每一道裂痕他都认得,可拼回去的已经不是原来的那面了。

  "你恨我。"沈渡说。不是问句。

  林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飘了几片下来,落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沈渡,我连恨你都恨得不纯粹。"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锋利。沈渡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我试过恨你的……"林昭转过身,背对着他,目光落在庭院深处那棵老梅上。

  "你食言的那天晚上,我在后门站到天亮,回去之后把屋子里所有你送的东西都砸了——那把琴,那方砚,那幅你亲手写的对联。瓷器碎在地上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顿了顿。

  "可砸完了,我坐在满地碎片里,发现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沈渡闭了闭眼。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林昭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颤,"我砸了所有你送的东西,却留着你第一次给我包扎伤口时用的那条旧帕子。它就藏在枕头底下,我每次换洗被褥都能看见它,每次都告诉自己该扔了,每次……都又塞了回去。"

  他转过头,眼眶微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沈渡,我不是不恨你。我是——恨过你之后,发现自己还是会在你来的时候心跳快半拍。这才是最让我瞧不起自己的事。"

  沈渡往前迈了一步。只有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落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林昭——"

  "你别过来。"

  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精准地横在了两人之间。

  "你每一次靠近,我都觉得自己在后退。"他说,"不是身体在退,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后缩——像一只被烫过的手,看见火光本能地躲。"

  沈渡停住了。2

段评

看得我好心疼林昭啊

  "你当年说会带我走的时候,我信了。我信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吗?"林昭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我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就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服,那块旧帕子。我坐在屋子里等了你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还在想——也许他是真的有事,再等等。"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

  "可天亮之后,等来的是管家那句话。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把另一个人的希望掐灭得这么轻描淡写。不是一刀捅死你,是让你自己慢慢意识到——你从来就不重要。"

  沈渡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林昭听完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终于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处悬了一瞬,掉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比什么都不说更残忍?"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狠狠擦掉。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是承认你错了,然后呢?错已经铸了,伤口已经烂了,你说一句对不起,我就该原谅?还是说——你说了对不起,你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了?"

  "我没有要走。"沈渡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林昭,我那天——"

  "你那天什么?"

  "我被拦住了。"沈渡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沈家那晚出了变故,我被人盯死了。我派人去后门找过你三次,每一次都被拦回来。天亮的时候我冲出去……你已经不在了。"

  林昭的表情没有变。

  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解释。可当这个解释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不是大度,不是释然,是彻头彻尾的心死之后的平静。

  "所以呢?"他问,"你是想告诉我,你不是故意的,你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我不该怪你?"

  "我没有要你别怪我。"

  "那你来做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停了,月亮又亮了,庭院里的梅树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什么也抓不住。

  "我想看看你。"他最终说。

  "看我好不好?"

  "看你……还愿不愿意让我看看你。"

  林昭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说"不愿意",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因为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很小的声音在说——愿意的。

  那个声音让他害怕。

  "你走吧。"林昭最终说。

  沈渡站着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林昭的手上——那双手曾经弹得一手好琴,如今却布满了细小的伤痕,指节也比从前粗粝了许多。

  "你在做什么?"沈渡问。

  "种药。"

  "种药?"

  "后院辟了一块地,种些常见的药材。"林昭语气平淡,"白芷、当归、黄芪、防风……够自己用的,偶尔也能换几个钱。"

  沈渡愣住了。他认识的林昭,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茶都不会自己倒。如今却在后院种药,手上磨出茧子,连指甲缝里都嵌着泥土的痕迹。

  "你——"

  "沈渡。"林昭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面下暗涌的水流,"你救过我一次,我不否认。你食言了一次,我也不否认。但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不等于我这条命就永远欠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用了三年想明白一件事——指望别人来救,不如自己长出骨头来。"

  冷风穿过暮色,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林昭没有去关窗。他站在风口里,背挺得很直,像那棵被雪压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老梅。

  原来孤独才是冬日的常态。

  可孤独又怎样呢。孤独至少意味着——你是你自己的。没有人能替你决定去留,没有人能用一句"脱不开身"就把你丢在原地。

  沈渡走了。

  他走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脚步声被吞没在柔软的白色里,几乎听不见。林昭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巷子尽头。

  他没有追出去。

  他转身,从窗台上拿起了那个瓷瓶——不是沈渡送来的那瓶,他不会用沈渡的东西。他拿起的是自己药架上的一瓶,拔开塞子,就着冷水服了下去。

  苦。

  但苦过之后,喉咙的灼烧感慢慢消退了,胸口那股闷气也散了些。

  第二天清晨,林昭推开后院的门,发现药田边上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把锄头。新的。木柄上还带着桐油的气味,铁头锃亮,一看就是刚打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没有署名,没有字条,甚至没有脚印——昨夜的雪把一切痕迹都盖住了。

  可他知道是谁放的。

  林昭拿起那把锄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好,适合他这样不太有力气的人用。手柄的长度也合适,不用弯腰太厉害就能翻土。

  ——沈渡连这个都记得。

  他记得林昭腰不好,记得林昭手上的力气小,记得他种药的时候总是抱怨锄头太重。

  林昭握着锄头,站在雪后的晨光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不是碎,是塌。像一面墙,砖一块块掉下来,露出后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他举起锄头,一下一下地翻起冻硬的土地。泥土翻上来,混着残雪,散发出潮湿的、生的气息。

  锄头很趁手。

  好用得让人想哭。

  雪会覆盖满地斑驳,却盖不住心底的缺口。那些被掩埋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默地躺在白色之下,等着春风一吹,便又要从缝隙里钻出来,提醒你——这里曾经烂过。

  可那又怎样呢。

  缺口就缺口吧。缺口会结痂,痂会脱落,新肉会长出来。长出来的东西也许不如原来的光滑,但它结结实实是你自己的。

  冷风穿过暮色,吹过空荡荡的庭院。月亮还是那轮月亮,高悬在天,不独照谁,也不偏袒谁。

  林昭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了屋里。

  门关上了。

  雪又开始下了。

  原来孤独才是冬日的常态。可孤独之后,春天总会来的。只是那时候,他已不再等谁来陪他看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