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碾碎,又猛地加速。
季悠像是被当场捉住的窃贼,血液轰的一声全涌向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她猛地直起身,手里的档案袋差点脱手掉落,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将那本摊开的速写本狠狠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黄子弘凡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骤然而至的冰冷和紧绷感,却像实质的寒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死死地钉在她手上——那本刚刚被合上的、仿佛藏着滔天秘密的速写本上。
空气粘稠得如同沼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艰难。
季悠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档案袋和那本更加烫手的速写本,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她看到了。
那页画,那句……“想抱”。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窥破最深层秘密的恐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黄子弘凡动了。他迈开步子,走了进来,脚步声落在厚地毯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季悠的心尖上。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去看那本速写本,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将手里的文件随意扔在桌上,然后转过身,面向落地窗,只留给她一个冰冷而紧绷的背影。
“东西找到就出去。”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比他们最初相遇时更加疏离刺骨。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只有一句驱逐。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和那本摊开的秘密,从未发生。
季悠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痛。她几乎是踉跄着,将那份沉重的档案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一块能让她不至于沉没的浮木,另一只手胡乱地将那本速写本塞回抽屉,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对、对不起……小黄总……我不是故意的……”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音。
窗前的背影没有丝毫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道歉。
季悠再也无法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多待一秒。她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连门都忘了轻轻带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碰撞。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冰冷的身影和那个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秘密。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怀里的档案袋硌得她生疼,却远不及心里那片翻天覆地的混乱和惊骇。
他画了她。
在那么多年前。
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时候。
还写着……那样的话。
所以,那些她以为的报复、刁难、捉摸不定……到底算什么?
那些偶尔流露的维护,那句“尺码合适”的礼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车上沉默的“顺路”……又算什么?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像破土的毒藤,疯狂地缠绕上她的心脏。
难道……向雨说的是对的?
难道他……
不!不可能!
季悠用力甩头,试图把这个惊世骇俗的念头甩出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一步一步,机械地走回自己的工位。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似乎带着探究,但她已经完全顾不上了。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坐下,打开电脑,将档案袋放在一边,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眼前反复晃动的,只有那页泛黄的素描,和那句灼人的“想抱”。
整个下午,季悠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工作效率奇低,送进去的文件差点拿错版本,倒水时差点撞到玻璃门。
每一次内线电话响起,她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一颤,生怕是来自那间办公室的传唤。但电话再也没有响起过。
那扇门也一直紧闭着,直到下班时间都没有打开。
他一直没有出来。
这种暴风雨后的死寂,比直接的狂风暴雨更让人心惊胆战。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赵婷招呼她:“悠悠,不走吗?”
季悠猛地回神,勉强笑了笑:“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东西要弄完。”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一个人消化这个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发现。
办公区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对那那扇紧闭的门。
夕阳的光线透过玻璃幕墙,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望向那扇门。
他还在里面吗?
他在做什么?
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因为那个被撞破的秘密,而心绪难平?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酸楚。
她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那扇门前。
手指悬在门板上,却没有勇气敲下去。
她能说什么?道歉?还是……质问?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里面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什么东西被重重放在桌子上的声音,像是杯子,又像是……拳头?
紧接着,是一声极力压抑着的、沉重而挫败的呼吸声。那声音极其微弱,却被门外高度紧张的她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在生气?还是在……难过?
门内门外,隔着一层厚重的木头,两个人都被困在各自汹涌的情绪里,沉默地对峙着。
良久,季悠缓缓收回了手,指尖冰凉。
她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她默默地回到工位,拿起包和那个装着秘密的档案袋,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55层。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失措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没分手的时候,有一次视频,他那边已经是深夜,他戴着耳机,背景是安静的宿舍,他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白天的琐事,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说:“季悠,要是现在能把你装进口袋里带走就好了。”
那时她只觉得是句甜蜜的情话,笑着骂他傻。
现在想来……那或许,并不只是一句玩笑。
那个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角落的旧手机,那个属于“季悠”和“黄子弘凡”而不是“季助理”和“小黄总”的过去,从未真正过去。
它一直都在。
只是被她,或许也被他,刻意地、艰难地埋葬着。
直到今天,被一本意外摊开的速写本,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晚风吹在她脸上,带着初夏的暖意,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他。
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心里那片已经彻底失控的、天翻地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