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季悠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公司。
集团月度例会,非同小可。她周末几乎没休息,泡在浩如烟海的资料里,把上季度的财报、各事业部的汇报摘要、行业动态简报翻来覆去地啃,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可能被问到的关键数据和自己的思考摘要。
她换上了那套最稳重的藏蓝色西装套裙——不是之前赌气的那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清淡却极力突出轮廓的利落感。她要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情绪的、只会记录和反应的钢板。
55层的气氛比平时更加肃穆。几位平时难得一见、只在公司内部杂志上出现过的副总裁已经提前到了,在小会议室里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季悠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遍录音笔和笔记本,确认万无一失,才抱着沉重的资料袋,尽量悄无声息地走进会议室,在长桌最末尾、靠近电源插座的记录员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能清晰地听到所有人的发言,又足够不起眼。
高管们陆续入场,彼此寒暄,气场强大。季悠垂着眼,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手指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冰凉。
黄子弘凡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今天穿了一套炭黑色的定制西装,面料挺括,衬得他肩宽腰窄,气场迫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全场时,原本还有些轻松交谈的氛围瞬间收敛,变得凝重起来。
他在主位坐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宣布会议开始。
会议节奏极快,各个副总裁轮流汇报,数据、图表、问题、挑战……信息密度高得吓人。季悠全神贯注,耳朵竖着,手指在键盘和录音笔开关间飞速切换,恨不得自己能分身。她不仅要记录发言要点,还要时刻准备着,以防他随时可能抛过来的、需要她补充背景资料的问题。
黄子弘凡听得极其专注,时不时会打断,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汇报中最薄弱的环节或者数据中隐藏的矛盾。他的思维跳跃极快,经常从一个部门的业绩瞬间联想到供应链的波动,或者从市场趋势引申到技术研发的投入不足。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都因为他毫不留情的质询而降低了几度。
季悠的心一直悬着,后背微微冒汗。她发现,自己周末做的功课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当他突然问到一个关于海外市场某个细分数据异常波动的背后原因时,负责该区域的副总裁一时语塞,额角见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黄子弘凡的指尖在桌面上不耐地敲了敲,目光冷冽。
就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季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僵局:“小黄总,根据市场部上周提供的补充分析报告,该波动主要源于Q2季度末当地关税政策的临时调整,以及我们主要竞争对手同期发起的一次针对性促销活动。详细的影响拆解和数据对比,在报告第5页有详细说明。”
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甚至精准地报出了页码。
一瞬间,所有高管的目光,包括黄子弘凡那锐利得能穿透人心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坐在最末尾、一直默默记录的年轻女孩身上。
那位副总裁明显松了口气,投来感激的一瞥。
黄子弘凡的目光在季悠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两秒。那眼神很深,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难以捕捉的什么情绪。然后,他极轻地颔首,目光转向那位副总裁,语气依旧冰冷,却不再纠缠刚才的问题:“后续应对方案?我不想再听到借口。”
会议继续进行。
季悠低下头,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勇气,只是下意识觉得,那份报告她看得仔细,应该能回答这个问题。
之后的时间里,她又适时地、极其简短地补充了一两次无关紧要的背景信息,每次都精准有效,丝毫没有逾越记录员的职责。
黄子弘凡没有再看她,但他提问和倾听的姿态,似乎比之前更……专注了一些?
会议终于结束。高管们陆续离开,每个人经过季悠身边时,目光都会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带着重新评估的意味。
季悠收拾着东西,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精神疲惫却又异常亢奋。
“记录整理好,下班前发我。”黄子弘凡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拿起落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是,小黄总。”季悠连忙应道,依旧低着头。
他似乎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因为持续打字而微微发红的手指上,但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季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
接下来的几天,季悠能明显感觉到,公司里看她的眼光彻底不一样了。
之前或许还有因为晚宴照片而来的好奇和肤浅的关注,现在则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带着尊重和谨慎的打量。她去其他部门协调工作,对方的态度明显更加重视和配合。甚至连食堂打饭的阿姨,给她舀菜的手好像都不再抖了。
“悠悠!你现在可是名人了!”赵婷兴奋地晃着她的胳膊,“现在全集团都知道总裁办有个颜值与实力并存的美女助理了!听说好几个部门老大都想挖你呢!”
李艾也笑着点头:“那天例会确实表现太出色了。小黄总那么挑剔的人,都没话说了吧。”
季悠只是笑笑,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这种认可,是她凭自己拼命努力换来的,与那个人无关。她甚至刻意回避去回想他当时看她的眼神。
她变得更加忙碌。黄子弘凡似乎彻底把她当成了真正的“得力干将”,交给她的任务越来越核心,要求也越来越高。她疲于奔命,却也在这种高压下疯狂成长。
只是,他依旧很少直视她。交代工作时常看着电脑屏幕或者文件,语气公事公办,甚至比之前更冷硬几分。那种刻意的疏离,季悠感受得到,但她乐见其成。
这样最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直到周四下午。
季悠需要一份之前由黄子弘凡直接保管的、关于某个高度机密并购案的原始评估报告。她内线请示后,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不在。大概是去开会了。
她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按照他邮件里指示的位置,打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文件整齐。她很快找到了那份标着“绝密”的档案袋。
拿起档案袋时,却不小心带出了压在下面的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革封面的速写本。本子掉在地上,摊开开来。
季悠连忙弯腰去捡。
目光无意间扫过摊开的那一页,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呼吸骤然停滞。
泛黄的纸页上,是铅笔勾勒的流畅线条。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轮廓,低着头,似乎在看书,睫毛垂下的弧度柔软,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点认真的稚气。
那侧脸……那眉眼……
分明是几年前,还在大学图书馆里的她!
画的右下角,用飞扬而熟悉的笔迹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标注:
【2019.12.25 Boston. 她说期末考砸了,像只淋雨的小猫。想抱。】
季悠的瞳孔猛地收缩,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她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2019年圣诞节。波士顿。那是他们网恋最炽热的时候,那天她确实因为一门专业课考得不理想,在视频里对他哭诉了很久……
他画了下来?还写了……那样的标注?
想抱?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心脏疯狂地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跳出来。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份沉重的档案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黄子弘凡走了进来。
看到站在他办公桌旁、手里拿着档案袋、脸色煞白如纸、正死死盯着地上那本摊开的速写本的季悠时,他的脚步瞬间僵住。
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碎裂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