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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悠一夜无眠。
眼睛干涩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被猫疯狂抓挠过的毛线,混乱不堪,每一个线头都牵扯出令人心惊肉跳的猜测和回忆。那页泛黄的素描,那句“想抱”的标注,还有他最后冰冷刺骨的背影和门内那声压抑的呼吸,反复交织,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天蒙蒙亮时,她才勉强阖眼片刻,却很快被闹钟尖锐的声音惊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从床上弹起——又要面对他了。
洗漱,化妆。她用厚厚的遮瑕试图掩盖眼底的青黑,挑选衣服时,手指在那套最保守的黑色西装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滑开,选了一件样式最简单、颜色最不起眼的浅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她需要最大程度的隐形,把自己缩进一个安全的壳里。
到达公司时,55层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走到工位,放下包,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
那扇深色木门紧闭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她视野的尽头,散发着无声的压力。她甚至不敢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动,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同事们陆续到了。周铭看到她,像是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她过分苍白的脸色和刻意回避的神情,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低声道:“早。”
“早,铭哥。”季悠的声音有些发虚。
整个上午,那扇门都没有打开。内线电话也安静得出奇。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季悠更加坐立难安。他是在里面,还是根本没来?他是不是……也不想见到她?
各种猜测折磨着她的神经。
午休时,她没什么胃口,一个人去了茶水间,想泡杯浓茶提神。刚接好热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的脊背瞬间僵直,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抖,热水差点溅出来。
不用回头,那种熟悉的、无形的压迫感已经告诉她是谁。
黄子弘凡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挺括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发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锐利。只是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底有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倦色。
他径直走向咖啡机,没有看她,仿佛她只是空气。
季悠的心脏像是被吊到了嗓子眼,砰砰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死死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褐色液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隐形消失。
茶水间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咖啡机运作时细微的嗡鸣声,和她自己过速的心跳。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她杯子里散发出的淡淡茶香,混合着咖啡豆的醇苦气味。
忽然,咖啡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声,提示咖啡煮好。
他伸出手去拿杯子。
几乎是同时,季悠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端起自己的茶杯,仓促地想要转身离开这个令人崩溃的狭小空间。
动作太急,转身的幅度过大,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料理台上放着的一盒方糖。
“哗啦——”
精致的玻璃糖盒摔落在地,碎裂开来,晶莹的方糖和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季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低呼一声,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脸上血色尽失,窘迫和慌乱达到了顶点。
“对、对不起!我马上收拾!”她慌忙放下杯子,蹲下身就想用手去捡那些碎片。
“别动。”
低沉冷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季悠的动作瞬间顿住,蹲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塑,连头都不敢抬。
黄子弘凡蹙着眉,看着地上的碎片和蹲在那里、显得格外渺小无助的她,镜片后的目光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冷漠。
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保洁,茶水间需要清理一下。”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端起那杯刚刚煮好的、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绕过那摊狼藉和她,径直走了出去。脚步声沉稳,渐行渐远,没有丝毫停留。
季悠依旧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直到保洁阿姨拿着工具进来,才像是猛然惊醒,仓促地站起身,低声道歉,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回了自己的工位。
脸颊烧得滚烫,心脏却像是泡在冰水里,一阵阵发冷。
他连一句斥责都没有。彻底的、冰冷的无视。
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她难堪,也更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下午,周铭拿来一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季悠,这份报告小黄总让你看一下数据部分,下班前给他初步意见。”
季悠接过文件,手指微微颤抖。这是那天之后,他第一次给她分配工作。公事公办,透过周铭,连直接的内线电话都省了。
“好的。”她低声应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投入十二万分的精力去处理那份报告,核对每一个数据,反复验算,试图用这种专注来麻痹自己混乱的神经。
然而,越是专注,某个角落就越是清醒地疼痛着。
终于在下班前,她将仔细检查过三遍的报告和初步意见发到了他的邮箱。
邮件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直到下班时间过了半小时,那扇门才打开。黄子弘凡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西装外套,似乎准备离开。
经过她工位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季悠正低头假装整理东西,在他经过的瞬间,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揪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她以为他会像中午那样直接无视她离开时,他却极其突兀地、在走出几步后,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背影挺拔而冷硬。
只有一句极其简短、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话,像是随口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甚至令他厌烦的小事,清晰地砸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区里:
“明天晚上七点,兰亭序。跟紧点,别又毛毛躁躁,添乱。”
话音落下,不等季悠有任何反应,他便迈开长腿,身影很快消失在电梯口。
季悠彻底愣在了座位上,像是被一道冰锥钉在了原地。
兰亭序?那是一家以极致私密和昂贵著称的顶级中式餐厅,只接待熟客预约,通常用于最重要的商务宴请或私人会面。
他让她跟去?在发生了昨天那样的事情之后?
而且……“跟紧点”、“别添乱”……
这种语气,这种用词……仿佛昨天那个被撞破秘密后瞬间冰冷碎裂的人不是他,仿佛那本速写本从未存在过。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次又一次,在她好不容易筑起心防,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认清现实后,又用这种令人费解的、公私混淆的指令,将她重新拖入泥潭。
季悠看着电梯方向早已空无一人的走廊,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混乱,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看不懂他。
从来都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