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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季悠几乎是数着秒针熬到天亮的。

闹钟依旧尖锐，但这一次，她是睁着眼等待它的嘶鸣。昨晚睡眠极浅，梦里全是温度计在咖啡杯里疯狂打转，还有黄子弘凡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压迫感十足的脸，反复说着“重泡”和“明早九点”。

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用更厚的遮瑕才勉强盖住。选了一套更显沉稳的藏蓝色西装套裙，试图用职业化的外壳武装起自己脆弱的内心。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习了三次标准微笑，直到嘴角发僵。

地铁依旧拥挤，但她今天无心观察窗外流动的光影，所有脑细胞都在反复演练——磨豆多少克，水温多少度，从哪个角度递文件，回答问题时语速该多快。

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公司。55层依旧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周铭已经到了，正在工位前喝咖啡，看到她，微笑着点头示意：“早，季助理。”

“早，周铭。”季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放下包，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茶水间。拿出自己带来的电子温度计——这是她昨晚下班后特意跑去买的，精度到小数点后一位。严格按照流程，磨豆，烧水，控制水流，冲煮，然后死死盯着温度计上跳动的数字。

71.8…72.1…72.3…最终，稳定在72.5度。比他的要求高了0.5度。

季悠盯着那杯咖啡，像盯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要不要重泡？0.5度，他喝得出来吗？如果重泡，时间可能来不及，他快到了。如果不重泡……

她咬咬牙，果断将咖啡倒掉。重新开始。心跳得飞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第二次，她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用做化学实验的精度在操作。

72.0度。

完美。

她几乎是捧着那杯咖啡，像捧着一枚终于拆卸成功的炸弹，小心翼翼地走向他的办公室。周铭告诉她，小黄总通常九点零五分左右到达。

九点零三分，电梯门“叮”一声轻响。

季悠的后背瞬间绷直。

黄子弘凡迈着长腿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外搭深灰色格纹西装外套，少了昨日一丝正式，多了几分矜贵的随意。头发似乎精心打理过，蓬松而有型。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办公区，掠过她时，没有丝毫停顿。

“小黄总早。”周铭和其他几位已经到了的助理纷纷问候。

“早。”他声音里带着晨起的微哑，径直走向办公室。

季悠深吸一口气，在他推开办公室门的同时，端着咖啡跟了进去。

温度适宜，杯子正确，放置位置标准。她屏住呼吸，放下杯子，准备立刻撤退。

“会议记录。”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看也没看那杯咖啡，直接朝她伸出手。

季悠赶紧从文件夹里拿出昨晚熬夜整理、检查了三四遍的会议记录，双手递过去。

他接过，翻开，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季悠站在桌前，心跳如鼓。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合上记录本，随手扔在桌上，终于抬眼看她，语气平淡：“格式。标题字体用加粗，不是放大。下次注意。”

季悠：“……是。”心里暗暗记下。变态的细节要求又增加了一条。

“咖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季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喉结滚动，咽下，然后将杯子放下，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手指开始敲击键盘，仿佛那杯咖啡只是空气。“今天上午十点半的行业峰会资料，半小时内发我邮箱。要精简版，重点标注潜在竞争对手动向和新技术趋势。”

没有评价咖啡。没有提温度。仿佛昨天那个苛刻到极致的要求从未存在过。

季悠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好的，马上准备！”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办公室，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过关了？第一关……竟然就这么过了？没有刁难？

她不敢放松，立刻回到工位，开始疯狂搜索整理峰会资料。半小时，精简版，重点标注……她十指翻飞，大脑高速运转，将昨晚恶补的公司业务知识和快速学习能力发挥到极致。

二十五分钟后，一份格式完美、重点突出的摘要发到了黄子弘凡的邮箱。

几乎立刻，内线电话响了。是他的分机号。

季悠的心又是一紧，接起：“小黄总。”

“第三页，××数据的预测增长率，来源标注不清。核实后重发。”冷冰冰的指令，说完就挂。

季悠赶紧翻到第三页，果然，那个数据她是从一篇行业综述里引用的，确实没追溯到最原始的研报。她额头冒汗，赶紧查找源头，五分钟后重新发送邮件，并在邮件正文里做了说明。

这次，没有再打回来。

她瘫在椅子上，感觉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类似的场景不断重复。

“这份合同摘要，关键风险点提炼不全，重做。”

“下午和海外研发团队的视频会议，提前测试所有设备，我要最清晰的音频。”

“我桌上的文件顺序乱了，以后按紧急程度和项目编号双重排序。”

“中午的沙拉，不要沙拉酱，一点点都不要。换油醋汁。”

指令一个接一个，要求精准到毫米秒厘，语气永远听不出情绪，批评直接而不留余地。每一次传唤，每一次内线电话响起，都让季悠的心跳漏掉一拍。

但她发现，只要她完全按照那些变态的要求去做，甚至做得比要求更好更细，他就真的不会再说什么。他的挑剔像一把极其锋利的尺子，能量出最细微的误差，但只要你严丝合缝地贴合上去，他就找不到发难的借口。

整个总裁办的气氛也因此有些微妙。其他几位助理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各司其职，忙而不乱。Iris会友好地提醒她一些小黄总没明说但很重要的习惯，比如他极度讨厌重复确认，一件事交代下去就默认你已理解并会执行到位。Robert则会在她被某个苛刻要求噎住时，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习惯就好”。

周铭是最帮她的，不动声色地替她挡掉了一些可能出错的环节，在她被叫进去“受刑”时，会提前把可能需要的背景资料发给她。

这里的工作氛围确实极好，高效、专业、没有无聊的办公室政治和勾心斗角——因为所有的精力，似乎都用来应付顶头上司那永无止境的、追求极致的标准了。

午休时，季悠和Iris、Cathy一起去员工餐厅吃饭。餐厅环境堪比五星级酒店自助餐，菜式中西合璧，琳琅满目。

“怎么样？还适应吗？”Iris关切地问。

季悠苦笑着叉起一块西兰花：“像是在参加一场没有终点的奥林匹克竞赛，项目是‘如何让黄子弘凡挑不出错’。”

Cathy噗嗤笑出声：“精辟！我刚来时也这样，天天做梦都在核对数字。不过熬过第一个月就好多了，你会发现规律，他就是对事不对人……虽然那事儿的要求高了点。”

“对事不对人？”季悠想起那声“代价”，心里默默反驳。

“是啊，”Iris点头，“小黄总虽然要求高，但只要你活干得漂亮，他其实很大方。奖金、福利从来都是顶格给，而且从他这里出去的人，在业内都特别抢手。忍一忍，绝对值。”

正说着，季悠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黄子弘凡的消息。

【下午三点，法务部送来的知识产权协议，直接拿进来。我要改动。】

她瞬间没了胃口。“……活来了。”

Iris和Cathy投来同情的目光。

下午三点，季悠准时拿着法务部刚送来的厚厚一叠协议，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

她推门进去。黄子弘凡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影挺拔。阳光勾勒出他优越的肩线。

“嗯，这个条款必须卡死，没有让步空间……我知道他们急，急不是我们降低标准的理由……”他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季悠将协议轻轻放在他桌上，准备离开。

“站着。”他捂住话筒，头也没回地命令道。

季悠立刻定在原地。

他继续讲电话，语速很快，涉及不少专业法律术语。季安静地站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窗外的光线在他发梢跳跃，他说话时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敲窗框，那个小动作……莫名地熟悉。以前视频时，他思考问题时也喜欢用手指敲桌面。

她的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很快，他结束了通话，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的协议，然后拿起一支钢笔，直接翻开，快速浏览，在某些条款上划线和标注修改意见。他的字迹凌厉潦草，力透纸背。

“这里，”他头也不抬，手指点在一处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上，“把最近三年类似案例的判决书摘要找出来，尤其是北美和欧盟的，半小时内给我。”

季悠：“……”半小时？判決书摘要？还是跨区域的？

“有问题？”他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温度。

“……没有。”季悠咬牙。她知道这又是故意刁难，但这几小时的“训练”让她条件反射般地应下。抱怨没有用，只能执行。

她拿出手机，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立刻联系法务部接口人，同时自己开始疯狂检索数据库。总裁助理的权限很高，能调阅内部大量资料。她大脑飞速运转，筛选关键词，定位案例，摘要核心观点……

二十五分钟后，她将一份整理好的摘要连同原文链接发到了他的邮箱。

这一次，内线电话没有立刻响起。

直到下班前，他都没有再找她。

季悠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五点三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熬过了第一天（如果昨天不算正式上岗的话）。

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周铭走过来：“季助理，今天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准时下班。”

“谢谢。”季悠长吁一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精神上的高度紧张比体力劳动更耗人。

她收拾好东西，和同事道别，走向电梯。手指按下下行键时，甚至有点微微发抖。

电梯从高层下来，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看着数字一层层递减，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慢慢蔓延开来。

虽然被折腾得够呛，但……好像也并非完全无法应付。只要她足够小心，足够拼命。

电梯到达一楼。她走出旋转门，傍晚的空气带着一丝凉爽。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拿出手机给向雨发消息，一眼却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并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离开，而是停在公司大门不远处的主干道旁。

车窗降下一半。

黄子弘凡坐在驾驶座，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在听什么。他侧着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夕阳的金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减弱了平日里的冷硬，竟显出几分……落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季悠就觉得自己大概是累出幻觉了。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视线穿透降下的车窗，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隔着一段距离和流动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季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目光很深，隔着镜片，看不清情绪。似乎只是随意一瞥，又似乎……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极其自然地转回了头，升起了车窗。黑色的车影随即流畅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又一个错觉。

季悠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心里那点刚刚建立的“可以应付”的堡垒，又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到底……想干什么？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