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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冰冷的指令凝固在屏幕上,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季悠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里。
商务宴请?今晚?跟他一起去?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封闭的包厢,虚伪的应酬,还有他坐在主位,可能一个眼神、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让她在客户面前手足无措,将她的生涩和不安放大到极致。这绝对是“代价”的一部分,是折磨的延伸。
胃里隐隐抽搐起来。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拒绝?她有什么资格拒绝?质问?那只会招来更刻薄的对待。
最终,她只是僵硬地敲下一个字:
【收到。】
然后,几乎是同时,她点开了和周铭的对话框。
【周铭,小黄总通知晚上七点江畔公馆的商务宴请,让我跟去,需要对接哪些资料?麻烦你了。】
周铭回复得很快。
【好的,稍等,我把相关资料和对方公司背景、参会人员信息发给你。主要是××科技的人,他们有个AI项目想寻求合作。你不用太紧张,主要是做好会议记录,适时添茶倒水,注意小黄总和对方的酒杯,其他的小黄总会主导。】
很快,一个压缩包发了过来。季悠深吸一口气,点开下载,强迫自己快速浏览起来。××科技,新兴的人工智能解决方案提供商,创始人团队背景……核心技术优势……市场痛点……可能的合作方向……
一大堆陌生的信息涌来,混合着对晚上未知局面的焦虑,让她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她拿出笔记本,试图记下要点,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地下车库,飘向六点半那个即将到来的、令人窒息的会面。
周围的同事开始陆续下班。
“季悠,还不走吗?”Iris拎着包,关切地问。
“嗯……还有点事情。”季悠挤出一个笑。
“加油哦,第一天适应期总是最难熬的。”Cathy拍拍她的肩,蹦蹦跳跳地走了。
Robert吹着口哨,对她做了个“祝好运”的表情,也离开了。
办公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还有斜对面还在埋头处理工作的周铭。灯光熄灭了大半,只有她这一片和周铭的工位还亮着,显得格外冷清。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向六点半。
季悠收拾好东西,检查了一下妆容,深吸一口气,对周铭说:“周铭,那我先去车库等了。”
周铭从电脑前抬起头:“好。别紧张,随机应变就好。”
乘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A区,一股混合着汽油和尘土味的凉气扑面而来。灯光昏暗,一排排豪车安静地停放着,像蛰伏的猛兽。她找到标识,站在空旷的车位旁,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会怎么刁难她?在车上?还是在饭桌上?
远处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两道锐利的白光刺破昏暗,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奢华的黑色宾利慕尚平稳地滑到她面前停下。
副驾驶的车窗无声降下,露出黄子弘凡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今天换了一副更显沉稳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冷冽。“上车。”
季悠拉开后座的门,动作有些仓促地坐了进去。车内空间极其宽敞,真皮座椅柔软舒适,空气里弥漫着和他办公室相似的、雪后松林般的冷冽香氛,但此刻只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迫感。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系统细微的出风声,和她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
黄子弘凡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似乎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开车很稳,手指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腕表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季悠僵直地坐着,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只能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车库墙壁。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从他方向隐约传来的、须后水的干净气息。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难熬。她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烤,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逼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像在谈论天气:“资料看了?”
季悠猛地回神,赶紧坐直:“看了。××科技,主要方向是计算机视觉和自然语言处理,创始人刘晟是斯坦福博士回国,目前B轮融资后估值……”
“核心优势。”他打断她,言简意赅。
“……他们的算法在特定场景下的识别精度比业内平均水平高百分之十五左右,但硬件集成能力是短板,而且……”她努力回忆着周铭给的文件内容,语速不自觉加快,试图展现自己的准备充分。
“短板不用强调。”他又一次打断,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对方自会夸大优势,隐藏弱点。你需要做的,是听出他们话里的水分,记录关键数据和承诺。”
“是,明白。”季悠咽了口口水,感觉后背有点冒汗。
他又不说话了。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傍晚时分上海华灯初上的街景涌入车窗,流光溢彩,繁华如梦。但这繁华却照不进车内这方冰冷压抑的小天地。
季悠偷偷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他下颌线绷着,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冷漠。
她迅速收回目光,心乱如麻。
很快,车子抵达了江畔公馆。门童恭敬地上前拉开车门。黄子弘凡下车,将钥匙交给侍者,动作流畅自然。季悠赶紧跟着下车,深吸了一口晚风里微凉的空气,试图镇定下来。
他迈步朝里走去,步伐很大,季悠需要稍微加快步子才能跟上。他似乎完全没有要等她的意思,也没有任何交流的意图,仿佛她只是一个跟在身后的隐形人。
包厢预订的是最好的临江位置。他们到的时候,对方的人还没来。黄子弘凡在主位坐下,立刻有穿着旗袍的服务员上前斟茶。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服务员便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季悠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自己是该坐下还是该站着。
“记录本和笔。”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哦,好的。”季悠连忙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笔记本和钢笔——幸好她记得文档里提过他偏好用特定品牌的钢笔签字,她特意带了一支新的同款。
他在她递过笔的时候,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季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笔差点掉在地上。
黄子弘凡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瞬间泛红的手背和有些惊慌的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接过笔,放在桌上,语气淡漠:“坐下吧。人来了别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哦哦,好。”季悠低声道,在他左手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努力挺直背脊,做出镇定的模样。
好在对方很快就到了。晟煊科技的刘总带着两个下属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寒暄、握手、递名片。黄子弘凡起身应对,瞬间切换成了商场精英模式,笑容得体,言语周到,分寸感拿捏得极好,丝毫不见刚才车里的冷硬和办公室里的刻薄。
季悠连忙跟着起身,接过对方的名片,然后坐下,翻开笔记本,竖起耳朵。
宴席开始,菜肴精致,酒过三巡。谈话内容逐渐深入技术细节和市场规划。季悠全神贯注地听着,努力捕捉关键信息,笔尖在纸面上飞快移动。她不得不承认,黄子弘凡在谈判场上极有魅力,思维敏锐,问题往往一针见血,既能适时抛出诱饵,又能牢牢守住底线。
她需要时刻注意着他的酒杯和对方的酒杯,适时示意服务员添酒或添茶。第一次做这种事,难免生疏,有次差点碰倒了水杯,幸好及时扶住。她感到脸上一热,下意识地看向黄子弘凡,他却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小失误,正专注地和刘总讨论着一个技术参数。
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她甩甩头,赶走这荒谬的情绪。
中途,黄子弘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对众人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有个紧急国际长途,我出去接一下。”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包厢。
他一走,季悠顿时感觉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些,但单独面对客户又让她有点无措。
刘总倒是很随和,笑着看向她:“季助理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是的,刘总,我今天第一天入职。”季微笑着回答。
“哦?第一天就跟着黄总出来应酬,看来很受重用啊。”刘总打趣道,“黄总年轻有为,要求也高,在他手下能学到很多东西,就是压力不小吧?”
季悠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能跟着小黄总学习是我的荣幸,我会努力适应的。”
“年轻人多吃苦是好事。”刘总点点头,又和黄子弘凡留下的另一位助理聊了起来。
季悠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心里却五味杂陈。重用?怕是重用的折磨吧。
过了一会儿,黄子弘凡回来了,神色如常地重新加入谈话。宴席接近尾声,双方似乎谈得颇为投机,初步达成了进一步接触的意向。
终于,散场。送走客户,站在江畔公馆门口,晚风带着江水的潮气吹来,季悠才感觉一直挺着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精神上的疲惫感汹涌而来。
黄子弘凡站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客户的车子离去,然后才转过身。夜风吹起他额前几丝碎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霓虹灯下显得有些迷离难辨。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褒贬:“记录回去整理好,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好的,小黄总。”季悠低声应道。
侍者将车开了过来。他拉开车门,却没立刻上去,而是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刚才表现还行。至少没把水泼客户身上。”
季悠一愣,抬起头看他。
他已经俯身坐进了驾驶位,车门“砰”地关上。
车窗没有再降下来。
回程的路上,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季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流逝的夜景,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饭桌上那些绕口的技术名词,一会儿是他冰冷挑剔的眼神,一会儿又是最后那句算不上夸奖的……评价?
她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他依旧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直到车子停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
“谢谢小黄总。”季悠低声道谢,伸手去开车门。
“季悠。”
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季助理”,是全名。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沙哑?
季悠开车门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她几乎不敢回头,背脊绷得笔直。
他……他想说什么?继续白天的羞辱?还是……
时间仿佛停滞了。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然而,身后只是一段长得令人心慌的沉默。
久到季悠几乎以为刚才那声呼唤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疏离:“明早九点,我要看到会议记录。还有,咖啡。”
最后两个字,刻意放缓了语速,像是在提醒她早上的“不合格”。
所有刚刚升起的、不切实际的恍惚和紧张,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季悠的手指紧紧抠住了车门把手,指节泛白。
“……是,小黄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车门,快步走进小区大门,一次都没有回头。
黑色的宾利在原地停了几秒,然后才引擎低吼,无声地滑入夜色车流之中。
季悠快步走在小区昏暗的路灯下,直到再也听不到车声,才慢慢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棵树上,大口地喘着气。晚风吹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包里手机在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向雨。
她拿出手机,果然屏幕上闪烁着“暴雨”的来电显示。
接通电话,向雨急切的声音立刻炸响在耳边:“怎么样怎么样?!宴请怎么样?他没把你怎么样吧?有没有灌你酒?有没有动手动脚?有没有当众让你下不来台?!”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季悠听着闺蜜熟悉的大嗓门,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终于出现裂缝,鼻尖一酸,声音带了点哽咽:“雨……我快累死了……”
“哎哟我的宝贝!”向雨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受委屈了?慢慢说,慢慢说,我听着呢。”
季悠一边往楼道里走,一边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把晚上的经历说了一遍,从车库压抑的等待,到车上冰冷的沉默,再到饭桌上小心翼翼的记录和添酒,最后是那句让她心惊肉跳又瞬间跌回冰窖的“明早九点”和“咖啡”。
“……他就是故意的!随时随地都在提醒我,我在他手底下,任他拿捏!”季悠打开家门,甩掉高跟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声音闷闷的,“我都不知道明天早上那杯咖啡,又要挑什么刺!”
“变态!控制狂!吹毛求疵!”向雨在电话那头义愤填膺地骂,“72度的咖啡?他咋不拿温度计插嗓子眼里量呢!没事找事!”
骂了一通,向雨又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悠悠,他最后……好歹也算说了句人话?虽然拐了十八个弯。”
“那算什么好话?顶多是不算最坏的坏话。”季悠把脸埋在抱枕里,“而且下一秒就打回原形了。我现在一想到明天早上要面对他,我就头皮发麻。”
“唉,也是。这日子过的,跟上刑似的。”向雨顿了顿,忽然语气变得有点犹豫,“不过……宝贝,你说他这么大费周章的,就纯粹是为了出口气?以他的身份,想给你使绊子让你干不下去,办法多得是吧?何必非得放在眼皮子底下天天折腾?还带出去应酬?”
季悠愣住了。这个问题,她混乱的大脑一直没来得及细想。
“可能……可能他觉得这样慢慢折磨更好玩?”她不确定地说。
“啧,有钱人的心思真难懂。”向雨咂咂嘴,“反正你保护好自己!随时跟我汇报!要是情况不对,咱们立刻拍屁股走人!不受这窝囊气!”
“嗯……”季悠低低应了一声。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季悠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影,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向雨最后那个问题,像颗种子,悄悄落在了心里。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报复一年前那条斩钉截铁、毫不留恋的分手短信吗?
她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今晚他接完电话回到包厢时,目光似乎极快地在她脸上扫过的那一眼,还有车上那声戛然而止的、叫了她名字后的沉默。
那些瞬间的异常,像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微弱,却清晰地荡开了一圈涟漪。
但下一秒,早上那杯被要求重泡的咖啡、文件页边距0.1厘米的误差、还有最后那句冰冷的“明早九点”,又迅速将这点涟漪冻结。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至少,这份工作的薪水,真的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