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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铭的声音温和而专业,像一道恰到好处的屏障,暂时隔开了那扇厚重木门后带来的巨大压迫感。“季助理,工位上设备都是全新的,已经接入公司内网。您的内部账号和初始密码已经发送到您登记的手机邮箱,请尽快登录修改。”
季悠的工位就在总裁办公室外间的开放区域,离那扇门不远不近,是一个能随时被“召唤”,却又不会过分突兀的位置。桌面宽敞整洁,苹果一体机、机械键盘、无线鼠标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造型别致的加湿器和小盆绿意盎然的豆瓣绿。一切都显示着这家公司的财大气粗和人性化考量——如果忽略它背后那个令人窒息的主人。
“谢谢,周助……”她顿了一下,想起他的纠正,“周铭。”
“不客气。”周铭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容无可挑剔,“总裁办目前加上您和我,一共有五名助理,分工不同。其他几位同事这会儿可能去各部门沟通或者用咖啡厅了,晚些介绍您认识。大家都很友好,工作氛围很好,不用担心。”
他说话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极大地安抚了季悠紧绷的神经。至少,直系同事看起来是正常人。
“小黄总他……”季悠下意识地朝办公室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低,“对助理的要求,是不是特别……”她斟酌着用词,“严格?”
周铭了然地点点头,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体谅:“小黄总对工作的要求确实很高,追求效率和完美。他思维很快,有时候可能会显得没太多耐心,但只要你把事情做在前面,逻辑清晰,细节到位,他其实很少无缘无故发脾气。文档里列的那些偏好,看似繁琐,习惯了就好,都是为了节省沟通成本。”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小黄总虽然在工作上挑剔,但私下对下属其实不错,该有的福利和尊重都不会少。在他身边确实能快速成长。”
这番评价客观中肯,甚至有点替黄子弘凡说好话的意味,让季悠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丝。也许……也许他仅仅只是工作上严厉?那句“代价”只是气话?或者自己理解错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摁了下去。刚才办公室里那冰冷审视的眼神、那刻意放缓的语调、那精准戳向她软肋的威胁,绝不是错觉。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熟悉。”季悠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好的,那您先熟悉环境,看看邮件里的资料。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我就在斜对面那个隔间。”周铭指了指方向,便礼貌地转身离开。
季悠坐下,柔软的工学椅承托住她有些发软的身体。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果然,收件箱里已经被几封来自周铭和HR部门的未读邮件塞满。她点开那封《总裁办助理工作规范(季悠)》,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条款细致到令人发指:所有呈送文件必须采用思源黑体,字号11,行距1.15;咖啡冲泡后温度必须保持在72-75摄氏度之间;每日行程表必须在前一天下班前确认,并在次日早晨他到达办公室前五分钟再次发送至他私人邮箱;非紧急事务不得在他处理邮件的一小时内(通常是上午9-10点)打扰;甚至对他常用的几只钢笔的品牌、型号和墨水颜色都有明确标注……
这根本不是工作规范,这简直是一份“如何伺候好黄子弘凡”的百科全书。每一条规定背后,都像刻着“找茬”两个大字。
她感到一阵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点开了内部通讯软件,界面简洁现代,部门列表密密麻麻。她找到了市场部,看到了原本应该带她的Lily经理的名字,头像是一个干练精致的女性。距离原本的梦想岗位,只有十几层的距离,却又像隔着一道天堑。
一种强烈的委屈和不甘涌上心头,鼻子微微发酸。她赶紧眨眨眼,逼回那点湿意。不能哭,绝对不能在第一天,在这个地方哭。
她需要透口气。
季悠拿起手机,起身对周铭示意了一下:“周铭,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的,请便。”
洗手间在电梯厅的另一侧,同样装修得堪比五星级酒店,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味道。巨大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里带着一丝惶然和疲惫。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靠在洗手台边,迫不及待地解锁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备注为“暴雨”的微信对话框。向雨,她最好的闺蜜,从大学到现在,无话不谈,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指飞快地敲击屏幕,因为激动和慌乱,甚至打错了好几个字。
【悠悠球:雨!!!!!!我死了!!!!!!】
【悠悠球:出大事了!惊天动地!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悠悠球:你绝对猜不到我顶头上司是谁!!!】
【悠悠球:是黄子弘凡!!!那个黄子弘凡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是秒回。
【暴雨:?????????】
【暴雨:哪个黄子弘凡?是我知道的那个吗?你那个网恋……伯克利那个?!】
【暴雨:他不是在美国吗?!怎么回事?!你公司老板是他?!】
【悠悠球:就是他!他回国了!他居然是××集团的CEO!董事长是他叔!】
【悠悠球:我人没了!我刚进他办公室,一抬头,魂都吓飞了!】
【悠悠球:他认出我了!他绝对认出我了!而且他故意的!他把我从市场部调走了!让我给他当什么24小时随叫随到的私人助理!】
【悠悠球:他还阴阳怪气!说什么“网恋一年甩人的代价准备好了吗”!】
【悠悠球:怎么办啊雨!我完了!这班还能上吗?!我现在手都是抖的!】
【暴雨:!!!!!!卧槽!!!】
【暴雨:小说照进现实?!但是是黑暗复仇版?!】
【暴雨:24小时私人助理??他想干嘛?!公报私仇?潜规则?】
【暴雨:宝贝你别慌!冷静!冷静点!】
【暴雨:首先,人身安全第一!他要是敢有什么过分举动,立马报警!甩他脸上!】
【暴雨:其次……呃……虽然但是……他长得是不是跟照片一样帅?真人怎么样?】
季悠看着闺蜜最后那句歪楼的话,简直哭笑不得。
【悠悠球:向雨!这是重点吗?!】
【悠悠球:帅有屁用!现在是阎王爷!】
【悠悠球:气场吓死人!我现在感觉我就是他砧板上的一块肉!】
【悠悠球:这公司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待遇那么好……平台那么好……我不想就这么放弃啊……】
【悠悠球:可是每天对着他,我怕我折寿!】
【暴雨:抱抱抱抱!我懂我懂!】
【暴雨:但是悠悠,你想想,你拼了命才进来的,为了个狗男人放弃,值得吗?】
【暴雨:他要是真刁难你,你就当磨炼了!把他那些变态要求都学会,以后跳槽岂不是秒杀所有老板?】
【暴雨:再说了,万一……他是余情未了呢?】
季悠看到最后一句,心猛地一跳,随即立刻否定。
【悠悠球:不可能!他看我的眼神冷的像冰!就是报复!纯粹的报复!】
【悠悠球:还余情未了……他那种人,身边缺人吗?估计早忘了我是谁了,就是不爽当初被我甩,现在撞他手里了要给我点颜色看看。】
【暴雨:唉……也是。有钱人的自尊心嘛。】
【暴雨:不管怎么样,你先稳住。观察观察。要是实在太过分,咱们就撤!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暴雨:晚上下班赶紧回来,给我详聊!我需要所有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
【暴雨:加油宝贝!你是最棒的!清华一枝花怕他个海归资本家!】
闺蜜插科打诨的安慰让季悠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是啊,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不能就这么轻易被打倒。不就是伺候前男友(还是网恋的)吗?就当是修行了!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补了点口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镇定一点。
刚走出洗手间,回到工位坐下,内部通讯软件就弹出了一个消息提示。
发件人:黄子弘凡。
她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点开,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带着他专属的命令式口吻:
【咖啡。】
来了。第一个指令。或者说,第一个刁难。
季悠立刻起身,回忆着文档里的要求。咖啡豆在茶水间的哪个柜子,磨豆机怎么用,水温怎么控制……她快步走向总裁办专属的茶水间,那里设备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专业半自动意式咖啡机。
她找到指定的那罐咖啡豆,产地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浅烘。严格按照步骤磨豆,用量勺精确分量,控制水温……手因为紧张有点抖,差点把热水洒出来。好不容易冲好,用温度计测量,75度,完美。她拿出那个他指定的纯白色厚壁瓷杯——文档里强调过他讨厌任何带花纹或logo的杯子。
深吸一口气,她端着这杯堪称“标准化”的咖啡,走到那扇深色木门前,轻轻叩响。
“进。”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黄子弘凡依旧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电脑屏幕,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似乎在处理邮件。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洒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却也显得那侧影更加疏离难以接近。
她尽量放轻脚步,走到桌边,将咖啡杯放在他右手边一个不会碰到文件的位置。“小黄总,您的咖啡。”
“嗯。”他头也没抬,鼻音里听不出情绪。
季悠放下心来,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等等。”他忽然开口。
她的脚步顿住,心脏又是一缩。
黄子弘凡终于从屏幕前抬起眼,目光落在咖啡杯上,然后看向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温度。”
季悠一愣:“温度?我测量过,是75度……”文档要求是72-75,她取了最高值,应该没问题才对。
“高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重泡。72度。误差不超过0.5。”
季悠:“……”
她看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又看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股火气差点直冲头顶。这绝对是故意的!75度和72度,喝得出来吗?!0.5度的误差?他是长了电子舌头吗?!
但她只能把所有的腹诽和委屈死死咽回去,指甲掐进掌心。“……好的,小黄总。”
她端起那杯被判定为“不合格”的咖啡,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走到茶水间,她看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恨不得直接倒进水池。最终,她还是忍住了,倒掉,重新开始磨豆,烧水,更加精确地控制温度,一遍遍测量。
当她第二次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时,黄子弘凡正在接电话,语气是纯正流利的美式英语,谈论着某个并购案的细节,专业术语信手拈来。
她放下咖啡。
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端起来,送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交谈,整个过程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更没有对温度发表任何评价。
仿佛刚才那个苛刻到变态的要求从未存在过。
季悠默默地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回到工位,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场“代价”,将会以怎样一种精细的、折磨人的方式,缓慢地展开。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日程表,开始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翻阅资料,熟悉项目名称,记住各部门主管的脸和名字……
时间在忙碌和忐忑中缓慢流逝。周围的同事陆续回来了,周铭带着她认识了一下另外三位助理:负责日程和会议管理的lris李艾,温柔细心;负责商务接待和公关事务的Robert张瑞,看起来精明干练;还有负责文书和档案的Cathy赵婷,是个活泼爱笑的姑娘。大家都对她表示了欢迎,氛围确实如周铭所说,很友好。
但这份友好,并不能驱散笼罩在她头顶那片名为“黄子弘凡”的乌云。
下午,她又被叫进去几次。一次是送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他指出了页边距设置比标准窄了0.1厘米;一次是让她记录一个临时电话会议的重点,她因为对业务不熟记得有些凌乱,他听完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沉默比批评更让人难堪;还有一次是问她某个合作方的背景资料,她答不上来,他淡淡一句“这些基础信息都没掌握?”让她无地自容。
每一次进出那间办公室,都像是一场小型的精神酷刑。
下班时间快到了,办公室里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Iris开始整理桌面,Robert在约人晚上喝酒,Cathy哼着歌给绿植浇水。
季悠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心里暗暗盼望着解脱的到来。
就在这时,内部通讯软件又响了。
黄子弘凡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简洁:
【今晚七点,江畔公馆3号包厢,商务宴请。你跟我去。资料和周铭对接。六点半地下车库A区等我。】
季悠看着这行字,眼前一黑。
24小时随叫随到……第一天下班,就要开始了。